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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尊上 被缠上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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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幽寂,孤月清辉。
婆娑的树影映过窗棂,层层叠叠地打落于床前。沈纪之盘膝坐在炕上,身后齐整的被褥因长久无人使用沁出几分凉意。
月光照在沈纪之身上,净白利落的侧脸几乎泛起一层荧光,另外半张脸则大半隐没在了鼻梁的阴影里。
良久,他睫毛抖了抖,悄然睁开眸子……
趁着夜色,沈纪之正打算无声无息地离开厢房。他探出头看了一圈,察觉到四下无人后,掩上厢房的门。
谁料下一刻,一阵破空声陡然袭来,沈纪之眸光一凝,当即飞快旋身躲过——
一支钉着纸条的长箭与他擦身而过,飞扬的几根发丝被无情割断,然后笔直地穿过虚掩的门缝,连着纸条钉进了厢房的地板上。
箭尾的羽毛颤了颤,原本萦绕在箭身上的一缕黑雾散去,借着月光,他看清了纸条上的字——
想好怎么死了么?
沈纪之:“……”
还没呢。
不用猜他也知道来得是谁。
他替自己辩解道:“我是封了你的穴,可也挨了你一掌,咱不是扯平了么,前辈?”
沈纪之虽然嘴上恭敬,心里却颇为苦涩地想。
我这是被缠上了么?
男人的身形在夜色中显现,他颇有几分兴味地道:“你倒是伶牙俐齿。”
沈纪之没管地上的箭,只是重新将厢房的门掩上。他无奈道:“我说前辈,您一天到晚没有要紧的事吗?”
男人不答,习以为常地命令道:“安阳街有异,你即刻与本座去一趟。”
沈纪之此行确实要去安阳街,只不过男人发号施令的态度实在让人不爽,他于是面无表情地感叹,语气里说不出的别扭:“好巧啊前辈,我正要去呢。”
在沈府的六年里,沈纪之最多也就翻墙出去招猫逗狗,极少同今天这般远行游历,故而亲身见过的妖兽并不多。对其最方便的了解途径便是沈府的藏书阁。
他依稀记得,万妖册中提到过,世上确有一种妖统体黯然,形似人影,善幻境,素爱琳琅美玉。由魔界边境处的魔气逸散所化。也确实记载过几例抢夺嫁妆的案例。
电光石火间,沈纪之想起来,万妖册上记,此妖名叫——
“影魅。”
男人原本正走着,没料到沈纪之安静了一路,突然蹦出来这么一个名,忍不住冷嗤一声:“你现在才知道?”
嘲讽完,他还犹觉得不够,点评道,“愚钝。”
沈纪之:“……”
他并不认可男人对自己的评价,忍不住反驳:“前辈,沈家人快把我当废物养了,我亲眼见过的妖怪一只手都能数过来,现在能猜到是影魅,还得归功于我平日里勤奋刻苦,饱读书卷。”
连书卷都是偷着读的。
“呵。”夜渊冷笑。
沈纪之还打算再说些什么,然而二人已经接近了守夜的仆从们,为避免打草惊蛇,他只好咽下未尽的话语。与男人一同闪身躲进商铺的架子后。
一阵夜风轻拂而过,街旁石柱上燃着的油灯晃了晃。丝丝缕缕的妖气缠了上来。
“它”来了。
沈纪之隐隐觉得不对劲,它像是早已知晓此地被布下“天罗地网”一般,行动谨慎,丝毫未触动阵法。
在此处值守的侍卫早已昏迷不醒。借着晃动的烛光,从沈纪之藏身处看过去,能看见一道模糊不清的人影。
从体型上很难分辨究竟是男是女。影魅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飘荡,它好似察觉到了什么,歪头向沈纪之二人藏身之处直直看过去,轻轻一笑——
“有人来了?”
刹那间,妖气如潮水般迅速蔓延,本就苟延残喘的烛火蓦地灭了。
死寂的黑暗瞬息间便笼罩了这片区域。
沈纪之面色一凝。
他眼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难以分辨影魅的方位。
可这不代表影魅也看不见他。
妖气大片地覆盖着,一丝光线也难以透进,沈纪之干脆闭上眼眸,听声音识别。
敌明我暗,沈纪之谨慎地压低自身气息,他背靠货架,缓步移向妖气相对散薄的外围。
下一刻,被陌生气息近身的直觉惊起,他心中警铃大震,抬臂挡在自己身前,以沈纪之的手腕为中心,结成一片圆盘似的防护罩。二人接触的瞬间,影魅被剧烈的冲击开来。
借此机会,沈纪之顺着货架连退几步,迅速拉开距离,影魅却并不放弃,又一次精准朝着沈纪之的方向冲去。
沈纪之捕捉到耳畔的气息,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脚踩货架的台子,想要借力翻上了一旁商铺的屋顶。
可谁料还未等他翻上去,一股强大的威压袭来,瞬间打乱了他的动作,短暂的停顿被影魅察觉。
浓黑的妖气张牙舞爪地吞噬了他。
幻境!
沈纪之倏地睁开眸子,浓黑的雾气连同现实街道一并消失。他难以置信地看了男人一眼,像是没料到自己会被他暗算。
沈纪之眯了眯眸子,终于意识到某些不对劲:“是你在暗害我,你如此费尽心思地引我入幻境,为什么?”
不过很快他便冷静下来,沈纪之看向那道身披黑袍的身影,眸光逐渐冰冷,嗓音却透出几分意味深长,“六年前暗域大乱,有个叫夜渊的魔族一箭射杀前任魔尊,而后镇压内乱,一统暗域。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个人是你吧——”
“——尊上?”
沈纪之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两个字,黑漆漆的眸子定定地看向夜渊。这明明是个尊称,可是他嗓音却叫人听不出半分敬意。
被人道出身份,夜渊却无半分被人揭穿恼怒,他像是认定了眼前的人不会对他构成丝毫威胁那般,轻蔑一笑:“本尊想要做什么,还轮不到你一个小小的人族过问。”
沈纪之冷笑。
无人察觉的角落,一条溪流汩汩流过。
它从隐秘的幻境深处延伸出来,向着二人身旁流淌。
溪流的水并不算浅,一眼望下去,阳光照过,深处影影绰绰潜着不规则的黑影。
沈纪之隐约觉得这溪水不寻常,正待细思,谁料下一刻,万里晴空转瞬间便照亮了这片混沌空间,青石板路自脚下平铺开来。不远处传来模糊的锣鼓声。
沈纪之循声望去,视线内浩浩荡荡地闯入一队送亲队伍。
这里是……
安阳街。
影魅的幻境无法凭空产生,只会构造自己曾经目睹过的场景。
雇主张浦云的独女尚未出嫁,这花轿中自然不会是张小姐,只可能是已经失踪的三位姑娘,不过沈纪之一行人是被请来的首要任务保护张小姐,捉妖反而次之。
能捉妖最好,捉不住也无所谓。
毕竟张浦云就嫁这么一次女儿,她看重自己的女儿,不代表其他人家也看重自己的女儿。
张浦云的意思很明确,谁想报仇捉妖谁出钱去。
故而沈纪之对其他三位姑娘所知甚少,无从得知出轿子里究竟是谁。
锣鼓声逐渐清晰,送亲队伍由远及近。街道上原本拥堵着看热闹的人群向两侧散开,让出一条通路。
沈纪之被挤在人群里,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艰难地扭了扭头。一抬眸却看见夜渊周身的一片模糊,所有靠近他的人群皆被虚化,走远了便又自动凝实。
幻境在他周身蠢蠢欲动,却又始终不敢上前。
夜渊像是早就料到了一般,目光始终落在沈纪之的身上,这会见沈纪之的眸光看过来,四目相视,夜渊嘴角噙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
沈纪之静默两秒,慢吞吞地收回视线。
忘了这是个魔族的祖宗了。
夜渊却像是被逗高兴了,他嗓音低沉,细听甚至隐约听出几分含着戏谑的笑意:“不过是几缕魔气所化的小妖,沈纪之,你说两句好听的,本尊可以帮你破开这幻境。”
这倒是提醒他了。
幻阵最早阵法的一个分支,阵法一成,可困住强于自身数倍的对手。只是幻阵一脉过于特殊,久而久之也便演变成了幻境这样一个独立的体系。
打破幻境有两种人尽皆知的办法,其一是找到阵眼之所在,将其攻克。阵眼往往是维持整个幻境的源泉,阵眼一破,幻境也便不复存在了;其二便是暴力破阵,这就比较简单粗暴了。只是对破阵这实力要求较为苛刻,鲜少有人将此解法付诸实践。
显而易见,夜渊口中破开幻境的办法是后者。
暴力破阵自然省力,还不用沈纪之亲自动手,只可惜对着夜渊魔尊,他开不了求人的口。
沈纪之拒绝:“不劳大驾,我自己能找着阵眼。”
夜渊并不意外这样的答案,却还是嗤笑道:“浪费时间在这种琐事,你真是越来越闲了。”
沈纪之一掀眼皮,心想你管我呢。
绣着金丝的帘子随着轿夫起伏的动作微微晃动,却难以窥见其中真容。沈纪之被挤得东倒西歪,艰难地跟着接亲队伍走。
接亲队伍缓缓走过,最前端正往府邸的正门踏进,抬头望去,牌匾上的字却像是被人刻意模糊过一般,看不真切。
正巧这时,叮呤当啷一阵玉坠饰碰撞的声音传来,花轿顶部的流苏荡起,窗帘被长风卷起一块儿,大片辉光倾洒进去,轿内枣色的雕花木饰都多了几分亮色——
纱状的红盖头半扬,漏出小巧精致的下巴,艳红的唇抿起,带着几分对未知的忐忑。沈纪之终于窥见新娘的一剪侧影。
——和唇下黑色的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