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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也该死03 他就住在地 ...
肖绥十岁那年,太太死了。
消息是周阿姨带来的。
那天下午肖绥正在地下室里写作业,头顶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咚咚咚地从走廊这头跑到那头,又从那头跑回这头。有人在高声说话,声音很尖。
肖绥走出去问了一句:“怎么了?在搬东西吗?”
周阿姨的声音从楼梯上面传下来:“太太出车祸了!外面路上!当场就没了的!”
太太他见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靠近过。只记得她有一张保养得很好的脸,皮肤白净,眉毛画得很细,嘴唇涂着颜色很深的红。
肖绥不知道太太具体是在哪死的。不重要。他想着,反正他也不会去那里。反正他也不会去任何地方。他就住在地下室里,是个见不得光了私生子。
肖绥在想,太太死了,和妈妈有关吗?和他有关吗?应该无关的吧。
葬礼是三天后办的。
那三天里,整栋房子吵闹得像一锅煮沸了的粥。电话响个不停,门铃响个不停,人来人往,车来车去,每个人都走得很快,说话的声音很大,脸上的表情很悲伤,至少看起来悲伤。
客厅被重新布置过了,摆满了白色的花,香得发臭。正中央挂着一张太太的黑白照,她笑得很端庄,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像她活着时候的每一个表情,据说是请人画的。
仆人们忙得脚不沾地。周阿姨在厨房里指挥,嗓子都喊哑了,像一只被人捏住脖子的鹅。
肖绥也去帮忙了。
他现在十岁了,长高了不少。厨房门框上那道铅笔印已经往上移了两截手指的距离,但他还是不算高,站在一群大人中间,他还是很矮小。他已经不是那个只能蹲在旁边看蚂蚁的小孩了,他可以用自己的手做很多事情。
“绥绥,把这盘水果端到客厅去。”周阿姨把一个果盘塞到他手里,果盘很大,装了满满一盘葡萄和橘子。肖绥端着果盘走出去。
客厅里有很多人。穿着黑衣服的人,站着的,坐着的,有的在哭,有的在说话,有的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坐着。
肖绥把果盘放在桌上,转身要走,一个穿黑裙子的女人拉住他的胳膊,看了他一眼,说:“这是谁家孩子?”
旁边一个男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女人的表情变了一下,松开了手。肖绥没等她再说第二句,低着头走了。
他回到厨房,妈妈也在。
肖铃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上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杯茶。他的头发扎得很紧,露出整张脸,脸比以前更瘦了。他看见肖绥进来,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嘴唇的一种习惯性动作,想笑但笑不出来,只能把嘴角往上提一提,提完就放下。
“绥绥,帮妈妈把这些杯子洗了。”
肖绥走到水池前面,打开水龙头,拿起海绵,开始洗杯子。把杯子冲洗干净,倒扣在架子上,水滴从杯口滴下来,一滴一滴的。
这几天很忙,所有人都很忙。周阿姨忙得没时间坐下来喝口水,其他阿姨忙得没时间上厕所,妈妈忙得连饭都没时间吃。
但是有人很闲。
肖绥在走廊上碰见黎文龙。他穿着一套黑色的西装,站在那里,靠着墙,手里拿着一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子里晃来晃去。他的表情不像一个刚死了妻子的人。
肖绥不知道一个刚死了妻子的人应该是什么样的,他没见过,但他觉得不应该像黎文龙这样——这样平静,这样松弛,这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黎文龙看见肖绥,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他没有说话,肖绥也没有说话。肖绥低下头,从他身边走过去。
晚上的时候,肖绥帮忙搬东西,回来的时候路过了后花园。
在这个家里,他哪里都能去,没有人管他,也没有人注意到他。他的脚步声几乎没有。
后花园今天没有灯。
肖绥本来是想来这里透透气。他今天忙了一天,腰酸背痛。厨房里太闷了,油烟味混着花香混着很多人的呼吸,憋得他胸口发慌。他沿着石板路走,走到花园的深处,冬青树的后面。他刚要在一棵树下坐下来,听见了说话的声音。
他停下脚步,屏住呼吸,把身体缩进冬青树的阴影里。
两个人站在花园的角落,靠近围墙的地方。月光照在他们身上,一个很高,一个很矮。
高的那个穿着笔挺的西装,是黎文龙。
虽然另一个人被黎文龙挡着,但是肖绥闻到了苹果的味道。是信息素,妈妈的信息素。
肖绥现在还没分化,很难分清楚其他alpha和Omega的信息素味道。
空气里混杂着刺鼻的气息,应该是黎文龙的信息素。肖绥不受这个影响,因为他还没分化,但是他知道Omega会被alpha影响。
因为妈妈的信息素闻起来好像很不安。孩子对母亲的信息素永远是最敏感的。
肖绥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能看见轮廓。黎文龙站着,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拿着什么东西,看不清。妈妈站在他对面,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他们的声音很小,肖绥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听见一些模糊的音节。
他正想再靠近一点。
突然,黎文龙伸出手,把肖铃拉进怀里,然后他低下头,吻了肖铃。
动作很快,快到肖绥的眼睛来不及看清楚。
月光下,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变成一个。
肖绥站在那里,手抓着冬青树的枝条,指甲掐进了树皮里。他的眼睛看着那两个人,看着他们叠在一起的影子,看着月光把他们照成同一个颜色。他的胃突然翻了一下,酸水从胃里往上涌,涌到喉咙口烧透他的喉管,又被他咽了回去。
啊,你们真是……
他知道黎文龙是他爸爸,他知道妈妈和爸爸之间做这种事是合理的。但是,现在——
太太刚刚死。
太太的葬礼还没有办完。客厅里还摆着白色的花,墙上还挂着太太的照片,照片里的太太还在笑,笑得很端庄,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
而现在,在这个花园的角落里,在这个月光照得到的角落里,他的爸爸抱着他的妈妈,在亲吻。
肖绥松开了冬青树的枝条,无声地往后退了一步,两步,三步。他的身体从冬青树的阴影里滑出去,像一条蛇从石头缝里游走。
没人知道他来过。
没人知道他看见了什么。
过了一段时间,黎文龙开始经常见妈妈。
肖绥不知道“一段时间”具体是多久,他只知道从那以后,妈妈被叫去楼上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晚上,有时候是吃饭的时候,一个电话打到厨房,肖铃放下碗筷,擦擦手,上楼去了。上去很久才下来,下来的时候头发重新扎过了,嘴唇有点肿,脖子上多了一条丝巾,明明是大热天。
有时候妈妈会被带去卧室。
主卧在二楼的最里面,门很大,是深棕色的木门。肖绥从来没有进去过那个卧室。他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不是亲眼看见的,是听说的。听周阿姨说,主卧很大,床也很大,床单是真丝的,有单独的卫生间,有衣帽间,有阳台,阳台上摆着躺椅和花,花是太太生前种的。
肖绥并不需要知道他们在卧室里干什么。
其他仆人的议论已经够他明白了。
厨房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周阿姨和另外几个阿姨凑在一起,一边择菜一边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肖绥的耳朵从小就练出来了,再低的声音他也能听见。
“果然是情人啊,太太刚死,肖铃就忍不住去上位。”
“听说以前还是卖的,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太太的死不会是他干的吧?想想看,太太一出事,他就上位了,这也太巧了。”
周阿姨沉默了一下,手里的菜刀停了。她抬头看了一眼厨房门口,确认没有人,才慢慢地说:“谁知道呢,孩子都搞出来了,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肖绥蹲在厨房角落里,假装在整理一堆塑料袋。他把塑料袋一个一个叠起来,叠成小三角形,码整齐,放进抽屉里。
他想站起来大声说——不是这样的,我妈妈不是这样的,我妈妈不是你们说的那种人,太太的死跟我妈妈没有关系,他什么都没有做过,他只是一个——
只是一个什么?
肖绥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他想反驳,想说什么。他想冲出去,站在那些阿姨面前,大声地告诉他们,告诉他们妈妈不是那样的人,告诉他们妈妈每天洗碗、擦地、洗衣服。妈妈什么都没有做错,妈妈只是——只是什么?只是生下了他?只是跟黎文龙有了一个孩子?只是住进了这栋房子?只是住在地下室?只是每天像一个仆人一样活着?
他张着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然后他想起了妈妈说过的——“绥绥,以后他们欺负你,你也忍着,忍一忍就好了。”
肖绥把嘴闭上了。
他把最后一个塑料袋叠成三角形,放进抽屉里,站起来,从厨房的后门走了出去。他走的时候,那些阿姨还在说话,声音低低的,像一群苍蝇在腐烂的食物上嗡嗡嗡地飞。
他走出去的时候,没有人抬头看他。
忍一忍就好了吗?
忍一忍真的就能过去吗?
他想起那条蛇。那条他八岁时在花园里看见的死蛇。蛇死了,躺在那里,没有人管它,没有人把它捡起来埋掉。它就在那里慢慢腐烂,变成泥土,变成蚂蚁的食物,变成草根吸收的养分。它忍了,它什么都没做,它只是躺在那里,安安静静地、不声不响地消失了。
可是它消失了,然后呢?谁还记得它?谁会在乎它?
忍一忍,就会变成那样。变成没有人记得的东西。
肖绥回到地下室,没有开灯,摸着黑走到床边,坐下来,把鞋子脱掉,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他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他觉得自己在长高。身体从一条细小的、蜷曲的形状,慢慢伸展开来,变得又长又直。
旧的皮从身上脱落下来,他光着身子站在黑暗中,他没有回头去看那张脱下的皮。
他睁开眼。
地下室还是黑的,白炽灯还是没有开。他躺在铁床上,盖着被子。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还是那张脸,鼻子还是那个鼻子,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真的很喜欢用破折号——
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声嘶力竭的感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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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也该死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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