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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同命相连 暗不见光的 ...

  •   暗不见光的密室,四壁符箓如蛛网密布,中央铁链缚着一个人形。金面覆首,不见真容;手足皆被镣铐锁死,琵琶骨上更钉着透骨双钉,银光凛冽。那周身伤痕累累,金色的血液自伤口汩汩渗出,汇入脚下法阵,顺着其中纹理攀上墙壁,化作游走的金符,将整间密室照得幽明不定。

      密室石门訇然洞开,一个身着银灰龙袍的男子负手而入,衣袂生风,面容精致如神祇临世,头顶银冠璀璨逼人。他唇边衔着笑,却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别急,你很快便能解脱了。"他缓步上前,居高临下,"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认我为主,便可重归圣龙殿,受万民跪拜。我向来少有这样的耐性,你该庆幸,你是头一个。"

      寂静如死水,被锁着的人毫无回应,仿佛泥塑木雕。

      "我知道你还活着。"龙袍男子笑意未减,眼中却寒光乍现,"你不答也无妨,这里的封印用的全是你的血,便是你,也休想脱身。你还在等什么?过不了多久,子虚便会彻底觉醒,到那时……你便再无用处。罢了,十六年都等了,不差这几日。"

      他一甩衣袍,转身而去。石门层层合拢,密室重归死寂。

      就在这万籁俱寂之中,锁链忽然发出极轻的声响。一缕漆黑的气息自那人伤口渗出,如有生命般缠上枷锁,缓缓转动,一圈,又一圈——"啪嗒"。锁链应声碎裂,坠地有声。壁上金符陡然一暗。

      被缚的身影从半空坠落,重重砸在地面。

      沉重的喘息声从头罩下传了出来。他慢慢拆去手足枷锁,拔掉透骨钉,扯下金面罩,露出一张苍白面孔。比起方才那龙袍男子,这张脸俊美得更加不似凡尘,纵然毫无血色,眉目之间却有凛然不可犯的威仪。只是身体因长期囚禁而瘦削羸弱,几乎连站都站不起来。

      他摸索着墙壁艰难爬起来,双目因久未见光,几乎视物不清,他也并不打算看清什么,只凭本能以手指凌空划过。虚空之中,一扇古朴门扉徐徐浮现。

      他将手按上门扉,那门无声洞开。他毫不犹豫,一头扎了进去。

      就在这时,密室再度隆隆作响,龙袍男子去而复返,瞠目结舌地望着那扇正在消逝的大门,密室符箓随之化作飞灰散尽。

      "你竟还有余力开启跨境之门——子夜啊子夜,我终究还是小看你了!"他咬牙切齿,雷霆震怒,旋即暴喝,"传令下去!全境搜捕堕龙子夜!此人极度危险,谁能擒他归来,我许他任何愿望!"

      ※

      沈桑榆落水了。

      她刚大学毕业回乡,踌躇满志,准备在稻田里大展拳脚,谁知考察之时,背后不知被谁猛推一把,脚下陡然踩空,整个人便沉了下去。

      她自幼在河边长大,区区稻田的水根本不成威胁,可她偏偏爬不起来——水面上仿佛罩着一层无形的盖子,死死压着她,不让她冒头。她拼命挣扎,视线模糊中,她记得自己并非一人前来——合伙人在,男友也在——为何无人看见她?为何无人拉她一把?

      意识渐渐涣散,她失去了力气,不断下沉。

      这过程不知持续了多久。她以为自己已经死了,眼前却忽然亮起一团蒙蒙光华,如水中明月,静静悬在黑暗深处。她以为是梦,却仍是本能地朝那光游去,伸出手去够。那团光芒却骤然朝她飞来,化作一股暖流,直直涌入她胸口。

      紧接着,一股不知名的力量托着她向上浮去。她隐约瞥见身侧有金鳞掠过,如繁星点点,在黑沉沉的水下绽出璀璨光华。

      这梦做得可真舒服……她迷迷糊糊地想,若是一直做下去该多好——

      冷不防一股腥臭刺鼻的气息灌入口鼻,沈桑榆猛地呛咳起来,翻江倒海般吐着水。喉咙火烧火燎,像被砂纸磨过,疼得她浑身抽搐。

      她趴在泥泞的河岸边,浑身湿透,冷得直打颤。吐净了水,她才有气力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条浑浊发黄的河流,水面浮着不知名的藻类和枯枝残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腥臭味。

      沈桑榆懵了半晌。

      这是哪里?脑子里像被人塞进一团乱麻,无数陌生画面碎片般闪回——低矮土坯房、破败村落、灰蒙蒙的天幕下光秃秃的山坡,还有一个瘦弱少女的短暂一生。那些画面最后定格在一双惊恐的眼睛上:少女穿着大红喜服,手脚被捆,硬塞进一条小木船中。河岸上村民跪地祈祷,求河神保佑风调雨顺……

      看来,原主是个被献祭河神的可怜孩子。

      "所以……我这是,穿越了?"她喃喃自语,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

      她低头看自己——一双骨节分明却粗糙的手,袖口磨出了毛边,喜服早已不知去向,只剩里头的粗布麻衣,补丁摞补丁,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她直打哆嗦。

      原主的记忆零碎涌上来,像被撕碎了硬塞进她脑子里。原来这地方,是修真界。有灵根者入仙门,飞天遁地,呼风唤雨;无灵根者则卑微入尘埃,蝼蚁不如。原主便是那没有灵根的凡人,爹不疼娘不爱,早年间或许也过过几日好光景,自母亲去世后便每况愈下。她父亲瘸了腿,脾气古怪,整日窝在家中不知捣鼓什么,对女儿死活不闻不问。日常吃穿用度,全仗原主一人苦苦支撑。所以当她被人绑去邻村作了河神的新娘,也没有人把她的生死当一回事。

      沈桑榆坐在泥地里,花了好半天才消化完这些记忆。河风一吹,她冻得打了个喷嚏。

      算了。先活下去再说。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腿还在发软,刚走两步,脚下踢到个东西。低头一看——一条鱼,半埋在河岸淤泥里,鳞片灰扑扑的,斑驳脱落,像生了病似的满身疮痍。鳃盖微微翕动,有气无力,眼看就要断气。那鱼可不小,足有成人手臂那么长,身形修长优美,纵然脏兮兮的,轮廓间仍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顺眼。

      沈桑榆蹲下来,拿指尖轻轻碰了碰它。鱼尾微微摆了一下,力气小得几乎感觉不到。

      不知怎的,她看着这要死不活的鱼,心里忽然泛起一阵酸楚——同是天涯沦落人,不对,同是天涯沦落鱼。这,难道便是缘分么?

      “被绑这么一回,总不好空手回去……"她自言自语道,"你也不想死吧?估计你也没得选,就给我走吧,看看咱俩能在这地狱开局里活几天。"

      她弯腰把鱼从淤泥里捧起来。鱼身冰凉,在她掌心微微颤抖,连挣扎的气力都没有。沈桑榆想了想,便就着自己湿透的衣裳把它裹住,揣在怀里往回走。

      她既是被抓来祭河的,此地绝非善地。好在原主的村子不知此事,她悄悄溜回去,应无大碍。

      沈桑榆循着记忆,深一脚浅一脚地朝村子方向走。

      此河名唤清水河,可河水浑浊腥臭,鱼虾绝迹。河畔串着几座村庄,绑她祭河的是五柳村——因村口五棵老柳树得名,只是近年大旱,连树皮都被人扒净了,如今只剩枯木残桩。路边的田畴荒芜,偶见几个泥腿子蹲在道旁,面色凶悍,目光阴鸷地盯着往来行人。

      沈桑榆远远避着人群,不敢叫人认出来,生怕暴露自己是逃跑的祭品。

      原主的村子叫青石村,在上游,属流云宗的灵田产地,比五柳村强些。虽也穷,但好歹灵田还有产出,原主记忆中倒也还算太平。可等沈桑榆走到村口一看,也不过是五十步与百步之差。村口一棵老槐树,树干爬满枯藤,叶片黄不拉几,像害了癞病。村里房屋多是土坯垒成,有的屋顶上长着野草,整个村子灰扑扑的,仿佛蒙了一层经年未洗的尘。

      时近黄昏,村里却几乎不见炊烟。偶尔碰到一两个人,也是面黄肌瘦、神色麻木,瞥她一眼便移开目光,无人问她为何浑身湿透,也无人关心她怀里揣着什么。

      沈桑榆抿了抿唇,没说话,径直走向村子最边上的一户人家。

      那是原主的家。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院子里比外头好不到哪里去,墙角堆着木料和半成品的木工活,七零八落。正屋门虚掩,里头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沈桑榆推门而入。屋里光线昏暗,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木墩上,手里攥着凿子和木块,正低头雕着什么。他一条腿畸形地蜷着,显然瘸了,头发乱蓬蓬,胡茬冒了满脸,整个人邋遢又颓丧。

      这便是原主的父亲,沈木生。

      听到动静,沈木生抬了一下眼皮,瞥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的木头,语气淡得像白水:"回来了?"

      没有关切,没有怒气,没有好奇。甚至懒得问她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沈桑榆站在门口,浑身湿透,头发滴水,怀里抱着一条快死的鱼,就这么看着这个便宜爹。

      他连她为何湿透都懒得问半句。

      原主的记忆告诉她,这人便是这副德性。母亲走得早,他腿瘸之后便破罐子破摔,整日窝在家里瞎捣鼓,地里的活儿干不了,也不肯去求人,全仗原主一个人里里外外地忙。十几岁的姑娘,种地、洗衣、做饭、挖野菜,累得像条狗,回到家还要被这怪老头冷言冷语。

      如今,原主已在河中丧命,做父亲的却浑然不觉。

      沈桑榆深吸一口气,胸中替原主涌上一股悲凉。但她知道愤怒解决不了问题,祭河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她压下那股火气,没吭声,转身去找了个破木盆,把怀里的鱼小心放进去,又去院中大水缸里舀了水倒进去。

      水缸里的水也是从河里挑来的,浑浊发黄,带着一股泥腥味。鱼进了水,稍微动了动,仍旧半死不活。

      沈桑榆蹲在木盆前看了一会儿,眉心蹙起。

      这水不行。鱼养不活。

      可眼下别无他法。她先把自己收拾利索了再说。去灶房烧了水,勉强擦洗干净,换了身干衣裳。原主的衣裳就那么两三套,全是粗布的,打着补丁,穿上身硬邦邦的,但比湿衣服强得多。

      灶房里没什么吃食,只有半袋不知名的粮食粉,还有几棵蔫巴巴的野菜。沈桑榆用那粉煮了一碗糊糊,丢了两棵野菜进去,尝了一口——寡淡无味,带着一股土腥气。

      她端着碗蹲在院子里吃,一边吃一边打量这个家。院子不大,靠墙有一小块地,种着几棵她不认识的植物,叶子倒是翠绿,比村子里旁的物事精神些。原主的记忆告诉她,那是灵植,是修士们要的东西。村里每家都分了灵田,种的灵植得上交宗门,交不够便要受罚。她家也有灵田,在村子外面,但她爹腿瘸干不了活,原主一个姑娘力气也小,种不过来,于是把地租给了村里邻居种,租金低得可怜,近乎白送。

      沈桑榆想到这里,眉头皱得更紧。

      吃完糊糊,她把碗洗了,又去看那条鱼。木盆里的水更浑浊了,鱼趴在盆底,鳃盖翕动的频率越来越低。

      本就是一条要死的鱼,但不知为何,沈桑榆心里那股倔劲儿冒了出来。天要这鱼死,可她偏不!

      沈桑榆在院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墙角那些木料和工具上。原主的爹手艺是真的好,那些工具虽旧,却还齐全。她走过去蹲下翻了翻木料,又看了看那些工具,脑子里渐渐有了一个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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