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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听墙角的一天 姜多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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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多恩醒来之后,整个庭院内都是静悄悄的,一轮艳阳静静地悬挂在天边,将目之所及的一切覆盖上金黄的颜色。
她叫住正在打扫的小婢女:“这儿只有我一个人?”她脑子还有点微痛昏沉,依稀只记得自己昨夜狼吞虎咽,还灌了好几碗烈酒,至于是什么时候醉倒,以致不省人事的,脑子里已经毫无印象,也许是下人将她安置睡下的。
小婢女恭敬地垂下头颅:“邱大人吩咐过了,让姑娘醒了之后...就呆在府上。”
她支支吾吾的,可见邱为原话大概是:醒了别乱跑。
姜多恩随意地点点头,甩了甩手:“知道了。”看来他们已经先行出发,就剩下她一个睡到日照三杆。
让她就呆在屋里是不可能的,等最后一批洒扫婢女退下之后,她便悄摸摸地从后花园的狗洞溜了出去。
这周围都是树林,一条林荫小道蜿蜒隐入其中,远处传来飞鸟鸣叫的声音,混杂着马蹄声不断。
她循着记忆,来到昨日的营地,只见那军帐之前,摆了一露天宴席。她藏身于灌木丛后,堪堪探出半个头。
为首的桌案上坐了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耀眼的龙袍,一旁斜着的桌子上倚着个娇艳美人,另一边是另一个风格迥异的美人,正是昨日黄昏时见过的那两位。
其余皆是些中老年男子,服制轻便,瞧着应是朝中有头脸的大臣。
姜多恩眯起眼,一一看过去,试图记住各人面貌。奈何这些老头面相相似得紧,都是小眼睛,松脸皮,神色高深,瞧着个个都是有些手腕的。
没过多久,马蹄声响起,一个老头背着箭篓,几个小厮抬着一只山羊,羊腹中了一箭,已经奄奄一息。
“老臣参见陛下。”这人单膝跪地,穿着文官服饰,说话掷地有声,颇有几分武将风范。
天圣帝高兴得紧,脸上的肉团起来,一张脸愈发圆润。
“林爱卿不愧是北武军之后,果真老当益壮。这羱羊常年出没悬崖边,竟也能被你猎来。”
话音刚落,在场之人脸色皆变,相互看了一眼,最终也只能道尽恭维之意。
“昔日镇国将军举世无双,林大人作为将军义子,自小在军中长大,要论起骑射的功夫,我等望尘莫及啊。”
林殊是个不苟言笑的老头,闻言拱手作揖道:“陛下过誉了,羱羊虽生长在悬崖,但我的这一只,却是在林中猎得,怪只怪它待在不该待的地方,不然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他这番话另有所指,明眼人都能听出他的真实用意。
无非控诉郑贵妃和燕王鸠占鹊巢。
单是这回秋猎,皇后安居深宫,郑贵妃却抛头露面,处处摆的是皇后排场,俨然已是六宫之主的作派。
天圣帝左侧的郑贵妃闻言轻哂,一只手端起酒杯,另一只手抚摸在杯沿,眼里露出讥笑的表情:“林大人久在京城,怕是不熟这些林间小道。这山里头的路,走的人多了,便算不得旁人的地界。谁走得勤,谁住得久,便是谁的——陛下,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天圣帝捻须不语,面上仍带着笑。
林殊抬起眼,苍老的面上不见波澜,只淡淡道:“娘娘圣明。只是臣愚钝,总以为路是人开的,也是人封的。今日走的人多,明日未必不走;今日住得久,后日未必不迁。天道有常,莫过如此。”
郑贵妃的笑容微微一滞。
殿前无人接话。
须臾,她复又弯起唇角,转向天圣帝,语声软了几分:“陛下,林大人这样会说话的人,不赏他,臣妾可要替他委屈了。”
林殊却冷笑一声,猛地跪在地上,一脸的视死如归。
“藩王之藩,古有定制,祖宗之法不可轻废。伏惟陛下尽早敕令燕王殿下就藩,以正国体。”
语罢,全场肃静。
多数人目瞪口呆地盯着林殊,惊诧于此人如此刚直的秉性,少有几个目光如炬的人,则不动声色地观察天圣帝的反应。
后者错愕、难堪、故作大度,诸如此类复杂的情绪叠在一起,最终惯常换上一张虚伪的假皮。
天圣帝摆摆手,笑得无奈:“林爱卿,你言重了,燕王迟迟未之藩,只是因为再过两月,便是盼儿生辰,他们母子俩从未分开过,朕也于心不忍啊。”他口中“盼儿”应是郑贵妃的乳名,又或者是两人之间的爱称。
而他作为一国之君,言语之间尽是袒护。
林殊知晓又是徒劳,但依旧跪在地上,以示为人臣子的决心。
“陛下。”
天圣帝眯起眼,脸色变了几分。
气氛如此紧绷,连不远处的姜多恩也屏住呼吸。
席中早有郑贵妃党蓄势待发,见陛下已有不悦之色,便趁势出击道:“林大人,今日秋猎如火如荼,本是该庆祝的日子,你沽名卖直也要挑个日子,这藩王之藩,晚那么一两个月,莫非就要天下大乱了。”那人说起话来夹枪带棒,看来是个马前卒的专业户。
立马有人接茬:“可说呢。满朝文武谁不知林大人清正廉明、心系社稷?今日这一番说辞,倒显得我们只会凑趣吃酒,全无半点儿忧国之心了。”
话题越扯越远,林殊面色微沉。
“诸位皆是朝廷栋梁,林某方才所言,本无他意,亦不敢指摘谁。只是家国社稷,祖宗成法——还请陛下三思。”说着埋首跪在地上,显得十分虔诚。
不远处有人打马而来,几个护卫抬着一个绯衣男子,林镇海神色匆匆地跟在一旁。
他跪倒在林殊身侧:“陛下,太子殿下遇袭,腿部为狼群所伤,请速传太医!”
李常渠意识不算清醒,满头大汗地撑在步辇上,作势要行礼却动弹不得。
“父皇,怒儿臣不能...”他话音未落,天圣帝摆摆手,脸色说不上好看,但全无关切之意。
“带下去医治,张培盛,你去请刘太医。”
“父皇...”李常渠神色落寞,终被巨大的疼痛所折服,昏昏沉沉地晕了过去。
“太子殿下。”林镇海满脸焦急,随着护卫离开,“臣告退。”
“林殊。”天圣帝漠然道,“你也退下吧。”
直呼其名,这是个警告,警告他再坚持,便不是这样简单处理。
林殊本不惜拼死一争。可太子遇袭,他若此时不依不饶,陛下的盛怒之下连累太子,事情便不好收场了。
他长久地跪在地上,双膝酸痛,整个人摇摇欲坠,走到无人处,姜多恩蹦出来,扶了他一把。
“多谢。”
“不必客气,我与林镇海是好友,按理该叫您一声叔父。”姜多恩露出一个甜甜的笑意。
林殊的视线却落在了她的缇骑装扮上。
方才看了这么一出,姜多恩多少明白了一点。
这林殊是太子党,又自诩清流,如果是对郑贵妃党是反对态度,那么对黑卫便是忌惮有加。
姜多恩看到他脸上露出明显微愣的神情,连忙开始转移话题:“那个,林叔叔,您就林镇海一个儿子?”
林殊皱眉,脸上冒出戒备:“你真是观澜的好友?”
观澜大概是林镇海的字,姜多恩将头摇成拨浪鼓。
“千真万确。”
林殊显然不想同她多说,甩了甩衣袖,只道了一句“还有事,不奉陪”,便扬长而去。
姜多恩抱胸站在原地,看着林殊远去的身影,努了努嘴无奈暗道:老登果然还是嘴严。
天色渐晚,估摸着有酉时的样子,她在林子里逛了一圈,便打算打道回府,在邱为一行人回去之前,伪造自己从未出府的迹象。
但走到一半,她发现自己迷了路,前头虽有个宅子,但显然不是邱为那个,门口时不时有护卫进出。
没多久,一个中年男子背着医箱出来,看模样像是御医。
看来这是太子居所。
好奇心驱使她找了个无人的墙角翻了上去。
这院子规格和邱为那个差不多,算是那种小型行宫,专门用来给贵族官员度假用的。
故而李常渠所在也很明确,大概就是正中那屋子,窗户和房门都是敞开的,从里头传来交谈声,等到一群婢女捧着空药碗和水壶出来后,房门便被人从里头关上。
姜多恩从墙头跳下来,躬身躲在窗台下,学着电视剧里那样,拿小拇指往窗户纸上戳了个小洞。
屋内陈设简约大气,一扇山水画屏风将空间一分为二,只能依稀辨认床头靠着的李常渠,而被屏风遮挡的身影也很熟悉,正是林镇海无疑。
两人正在交谈,烛火微晃,将人影投在窗上,如水草浮沉。
“太子殿下不必过虑。”林镇海声音很轻,字字沉实,“咱们筹谋数月,只待今夜。燕王一除,诸事皆定。”
李常渠仍是蹙眉,指节抵着桌沿,半晌不语。
“...观澜。”
“臣在。”
“我总觉心下难安。”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别处,“他毕竟是我弟弟。”
林镇海抬眼,直视这位储君。
“殿下仁厚,臣自幼便知。只是殿下念手足之情,他可曾念君臣之分?秋猎这一路,郑贵妃的排场,燕王的仪仗...他们何曾将殿下放在眼里?”
李常渠不语。
“欲成大事,最忌优柔。”林镇海放轻了声音,却字字如钉,“殿下,万请以社稷为重。”
烛芯爆出一声细响。
良久,李常渠阖上眼,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一墙之隔的屋外,尽管他们将声音压得很低,姜多恩还是听了个七七八八,心中一阵翻山倒海。
她捂上自己的嘴巴:完了,她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动静,是一只黑色野猫,弓着身子,还竖起尾巴。
“喵呜~”
屋内话音骤停。窗棂应声推开,林镇海探身,目光如刀:“谁?”
廊下空无一人,唯余一只野猫。
“殿下,是只畜生。”
“...嗯。”
窗扇合拢,人声渐沉。
姜多恩蜷在另一侧墙根,背脊贴着冰冷的砖石。方才林镇海只需再往前探半寸,便能将她撞个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