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纸琅

36、36 他

　　他扭头抛下一句：“再等我一会儿嘛，我跟哥哥告个别。”

　　不等回应，他已回头看向沈怀，睁大眼睛，稚气未脱的脸上写满了认真：“真的吗哥哥？你被我吓到了？可我明明对你很温柔的。”

　　沈怀清晰地看见那双眼睛里的残忍。

　　那不是恶意的残忍，而是一种天生的、未经教化的、像野兽撕碎猎物时浑然不觉的残忍。他迟疑了许久，才艰难地挤出两个字：“没……没有……”

　　即便眼前的少年从未对他造成过实质伤害，恐惧还是从心底一寸一寸地漫上来，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简直就是两个神经病！

　　五号闻言，扯出一个甜蜜的笑容，一脸欣喜：“我就说嘛，我才不会吓哥哥呢。”

　　话音刚落，他的情绪又肉眼可见地低落下去。手指绞着衣摆，嘴唇微微撅起，像个即将被带走的孩子：“好舍不得你……但是我要走了。”他抬起眼，定定地看着沈怀，“你不会忘了我吧？”

　　沈怀沉默。

　　没人接话。少年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补了一句，语气轻快得像在陈述一个美好的约定：“忘了也没关系，我们不久后还会再见面的。”

　　不。

　　我永远也不想再见到你。

　　少年自顾自的说着，最后脑袋慢慢凑到沈怀耳旁，悄声说：“不要忘记了我的名字，我不希望你和他们一样叫我五号，我叫不死，这也是我的能力……”

　　不死。

　　沈怀在心中默念，真的不会死吗？

　　他目送着两人离去，直到那虎背上的身影和少年单薄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他才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般，浑身瘫软下来。

　　这期间他甚至没有感觉到冷。但僵硬的身体让他一时间站都站不稳，膝盖发软，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

　　蒋诃及时上前，稳稳地扶住了他。

　　沈怀撑着蒋诃的胳膊，扭头看向荒柏，正要开口质问。

　　荒柏的领域还未撤下。汪痕平躺在地上，胸口那个骇人的血洞还在，灰白色的脸上没有一丝生气。荒柏盯着地上的人，缓缓吐出两个字：“回溯。”

　　时间仿佛倒流了一瞬。

　　汪痕灰白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胸口的血洞从边缘开始愈合，新生的肉芽交织缠绕，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覆盖上去。甚至连破损的衣服都恢复了原样，线头自行缝合，布料完好如初。

　　不过片刻，汪痕便像睡着了一般，面色红润，呼吸平稳，完全看不出几秒前还是个胸前开了个大洞、生机全无的死人。

　　良久，他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

　　身旁的副官上前，将他搀了起来。

　　“城主。”

　　荒柏看向汪痕，眼神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责备，眉头皱得很深：“下次再这么口无遮拦，我也救不了你。”

　　沈怀怔怔地看着这一切。

　　这就是S级回溯吗？可以……起死回生？

　　种种疑问在心中翻涌。他示意蒋诃放手，走到荒柏身边，声音有些沙哑：“为什么我的队友救不活？”

　　荒柏静静地看着他。

　　沈怀的鼻头冻得发红，像染了一抹胭脂。眼底还残留着昨晚的惶恐，那双平日里冷淡的眼睛，此刻竟显得有些脆弱。

　　荒柏没有急着回答。他扭头看向领域外的残肢断臂，满地血污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目。片刻后，他才开口，语气平缓得像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道理。

　　“因为锚。”

　　沈怀皱眉。

　　“高凉城的很多人，体内都被我种下了锚。”荒柏耐心解释，“死在我领域内的人，只要我尚有余力，他们便都不会真正死亡。”

　　他顿了顿，看向沈怀的眼睛，声音低了一些：“而你的队员，当时情况危急，我的领域没办法继续扩大。他们身上也没有锚。我在回溯后第一时间选择来到你身边展开领域，所以他们……”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

　　沈怀听明白了。

　　荒柏的异能并非随心所欲，它有着诸多限制，时间、范围、还有那个所谓的“锚”。也难怪，若能随意起死回生，这异能也太过逆天了。

　　但还有一件事哽在他心头，不吐不快。

　　“那你当时让我上前，去五号那里……”

　　荒柏打断了他：“我并没有拿你的生命开玩笑。”他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只要在我的领域内，他确实伤不到你。”

　　这是实话。

　　只要在他的领域内，即便体内没有锚，他也能将人复活。只是他的异能虽然逆天，开启速度却不算快，相比傅宣那种瞬间成型的空间绞杀，他需要多耗费一点时间来催动。

　　就像刚才，汪痕死的时候，他就来不及开启。

　　而他牵着沈怀的手，也不过是为了以防万一。毕竟对面也是S级，他在北安城已经领教过他们的实力了。即便领域真的被破，他也可以第一时间拉着沈怀一起回溯。

　　沈怀不知道信了没有。

　　他只是看向荒柏身后那辆唯一的改装车，因为被护在领域内，它完好无损地躲过了一劫。另外两辆车就没这么幸运了，被异兽群冲撞成一摊废铁，连同里面的大批物资一起报废了。

　　“先休息吧。”沈怀的声音带着倦意，“明天还要赶路呢。”

　　这辆车本就是沈怀的。荒柏开启领域的时候，因为离得近，顺带护住了它。

　　沈怀回到自己之前睡觉的座椅上。蒋诃一上车就催动异能，热风顺着车载空调的出风口徐徐吹出，温暖很快弥漫了整个车厢。沈怀裹紧毯子，脑子里还在转着今天发生的事。车窗外时不时传来一些嘈杂的声音，但隔着玻璃和毯子，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蒋诃环抱双臂，半躺在他旁边。

　　“睡吧。”身边的人掌心轻轻落在沈怀的毯子上，往上提了提，把露出来的肩膀重新裹好，“我在这守着你。”

　　沈怀心想：现在身边只剩蒋诃一个人了。

　　他想着想着，意识逐渐昏沉。

　　……

　　等沈怀醒来的时候，众人已经准备妥当。

　　他们从那两辆报废的车上搜刮了些物资，全部挤进剩余的空间里。汪痕坐在驾驶座负责开车，另一名副官坐在副驾，荒柏和蒋诃挤在车后座。

　　蒋诃见他醒了，主动解释：“他们车毁了，只能跟咱们同乘一辆。”

　　沈怀意识还有些混沌。可能是因为昨晚太累了，他完全没听到众人收拾准备的声音。现在车辆已经成功启动，正平稳地行驶在路上。

　　蒋诃正在使用异能开路。

　　沈怀看了一眼车里的状况，也没多说什么。形势所迫，自己总不能把人赶下去。

　　他掀开毯子，脱掉厚重的防寒服，从空间里随便摸出点东西填肚子，顺手用异能帮轮胎降了降温。

　　车窗外的景象飞速后退。

　　今天路上的异兽少了很多，大概和昨晚那两头丧尸有关。一个看着瘦弱，但身体强悍得离谱；另一个似乎能驾驭异兽。

　　蒋诃看着沈怀发愣的样子，忍不住打了个响指。

　　两指相撞的瞬间，几朵细小的烟花“啪”地绽开，火星子在空气中闪了闪就灭了。

　　其实外人并不太能看出来沈怀在发愣。他面容精致，眉目生得冷傲，只是眼尾常常带着一抹绯色，给这张矜贵冷淡的脸添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不说话的时候，整个人有种让人望而却步的距离感。

　　但蒋诃不知为何，就是知道他在发呆。

　　甚至忍不住想逗逗他。

　　沈怀看着那几朵转瞬即逝的小烟花，忽然想起了北安议会厅。

　　他抬眼向蒋诃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