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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归乡不语    一 ...


  •   一个老头站在槐树的另一侧,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手里拿着一根旱烟杆,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陈伯。林舟记忆中那个沉默寡言的邻居老头,现在更老了,老得像一段风干的木头。

      “陈伯。”林舟叫了一声。

      陈伯没有应答。他的目光从林舟脸上移开,落到老槐树上,落到那些飘动的红布条上。旱烟杆在他手里微微发颤,烟锅里的火星忽明忽灭。

      “你爷爷当年亲手挂上去的。”他说,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每送走一个,就挂一根。他挂了六十七年。”

      六十七年。

      林舟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他送走的是什么?”

      陈伯转过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珠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旱烟杆在鞋底磕了磕,磕出一小撮烟灰,然后转身朝村里走去。

      “跟上。我带你去看看坟。”

      坟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要穿过整座青石沟。

      林舟跟在陈伯身后,走过一座座老宅。村子比他记忆中更空了。大部分房子的门都锁着,门板上贴着褪色的春联,窗台上积着厚厚的灰。有几户门口还堆着劈好的柴火,但柴火垛子上已经长出了青苔,显然很久没人动过了。路过一座塌了半边院墙的老宅时,林舟往里看了一眼。院子里杂草丛生,正屋的门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搬走了。”陈伯头也不回地说,“年轻人都搬走了。剩下的,数得过来。”

      “还剩多少?”

      “算上你,十三个。”

      林舟没有再接话。

      他们穿过村子,沿着一条被杂草半掩的小路往山坡上走。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侧是密密麻麻的灌木丛,枝条上长满了小刺,勾住林舟的裤脚,像是在挽留他,又像是在阻拦他。

      爷爷的坟在半山腰。

      说是坟,其实就是一座土堆,前面立着一块青石碑。碑上的字很简陋,刻着“林道玄之墓”和生卒年月,没有照片,没有墓志铭。但让林舟停下脚步的不是碑,而是坟堆本身。

      坟被挖开了。

      土堆从中间裂开一个洞,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拱。泥土翻在两侧,混杂着碎草和石块。洞口不大,直径大约四五十公分,黑漆漆的,看不见底。洞口边缘的泥土是湿润的,新鲜的,颜色比周围的土深了好几个色号。

      确实是今天动过的。

      林舟蹲下来,盯着那个洞。他闻到一股味道。不是泥土的腥味,也不是腐烂的气味,而是一种更淡、更干燥的气息——像旧纸张,像老衣柜,像爷爷身上的那股香灰味。

      “谁干的?”他问。

      陈伯站在他身后,旱烟杆拿在手里,没有抽。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舟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然后才开口。

      “没人干。”

      “什么意思?”

      “意思是,”陈伯的声音变得很轻,“是从里面往外的。”

      山风忽然停了。整片山坡安静下来,连虫鸣都消失了。林舟蹲在坟前,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冰凉。他看着那个黑漆漆的洞口,看着那些从内向外翻开的泥土,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陈伯刚才说的话。

      从里面往外的。

      也就是说,有什么东西,从他爷爷的棺材里,爬了出来。

      “走吧。”陈伯转过身,“天黑前你得进老宅。天黑以后,外面的东西就多了。”

      什么东西?

      林舟想问,但没有问出口。他站起来,膝盖上沾着泥土和草屑。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被掏开的坟,看了一眼那个黑洞洞的洞口,然后转身跟着陈伯下山。

      路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陈伯走出去好几步才发现他没跟上,回头看他。

      “陈伯。”

      “嗯。”

      “那根布条,”林舟指着老槐树最低的那根枝桠,指着那根红布条旁边空出来的位置,“是留给谁的?”

      陈伯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里确实空着一截,像是专门留出来的。周围的枝条上都挂满了红布条,只有那一截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你的。”陈伯说。

      然后他转身继续走了。

      林舟站在原地。山风吹过,满树的红布条又开始飘动,像无数只招摇的手,像一场无声的迎接。

      他的口袋里,那把从出租屋带来的强光手电筒硌着他的大腿。他摸了一下,硬邦邦的,让人安心。然后他迈开步子,跟着陈伯走进了村子。

      祖宅的门虚掩着。

      门上的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门环是铁的,锈得发黑,形状是一只衔着铜环的兽头。林舟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呻吟,像是很久没有被惊动过。

      院子里长满了草。不是那种荒芜的杂草,而是一种他不认识的草本植物,叶子细长,顶端开着细碎的白花。花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花瓣,只有一簇一簇的白色粉末,风一吹就散开,飘在空气里,像香灰。

      堂屋的门也虚掩着。

      林舟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半开的门。门缝里透出一股阴凉的气息,带着旧木头和灰尘的味道,还有另一种更淡、更熟悉的味道。

      香灰味。

      和他记忆里爷爷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推开堂屋的门。

      屋里很暗,窗户上糊着的旧报纸挡住了大部分光线。他摸到墙上的灯绳,拉了一下,灯泡闪了两下,亮了。昏黄的光填满了屋子。

      堂屋正中的墙上,挂着爷爷的遗照。

      黑白照片,木框镶着。照片里的老人穿着深色对襟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嘴角微微抿着,眼神平静地看着镜头。林舟站在照片前面,仰着头看。

      他忽然觉得照片里的人也在看他。

      不是那种错觉式的“觉得”,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有重量的视线。他往左挪了一步。照片里的眼神跟着他往左。他往右挪了一步。眼神跟着他往右。

      灯泡闪了一下。

      林舟的呼吸停了一拍。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再看那张照片。

      堂屋左右各有一扇门,分别通向两边的厢房。他记得小时候住的是左边那间,爷爷住右边。他推开右边的门,走进了爷爷的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老式木床,一张书桌,一把藤椅,一个衣柜。书桌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本线装书,一方砚台,一支毛笔。墙上挂着一幅字,宣纸已经泛黄,上面写着一个字——

      “等”。

      笔力很重,墨色浓得发黑,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压在了这一个字上。

      林舟站在书桌前,目光从那幅字上移开,落到了床上。

      床板被掀开了一角。

      他走过去,弯下腰,把手伸进床板下面的夹层里。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纸质的,有点粗糙。

      他拿了出来。

      一本线装手札,封皮上四个毛笔字——《问米笔录》。

      纸张泛黄,边角磨损,显然被翻过很多次。他直起身,就着昏黄的灯光翻开了第一页。扉页上是一行工整的楷书:

      “吾家世代问米,通阴阳,解冥事。然每代必有一劫,是为‘回煞’。今夜子时,若见纸人抱门,切勿开门。切记,切记。”

      字迹和信封上的一模一样。

      林舟拿着手札的手微微发紧。他翻到第二页,上面画着一个简易的图案,像是一扇门,门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形。图案下面写着一行小字:

      “纸人敲门,焚香三根,以香灰混合自身鲜血,画门神于门板之上。此法可挡一刻。然——”

      最后这个“然”字写得很潦草,墨迹在这里断了,后面是一片空白。

      然什么?

      没写。

      林舟翻过第三页,第四页,后面的纸张上画着各种他看不懂的符图和密密麻麻的注解,有些页面被撕掉了,留下参差不齐的纸根。他翻到手札的最后几页,看到了一行字,不是写上去的,是刻上去的。纸面上被尖锐的东西划出了痕迹,划痕很深,几乎要把纸张割穿——

      “它们来了。”

      “它们在柜子里。”

      “不要开。”

      林舟的目光从手札上移开,慢慢抬起头。

      爷爷的衣柜就立在墙角。老式的樟木衣柜,比他还高,柜门上雕刻着缠枝花纹,两扇门之间挂着一把铜锁。铜锁是锁着的。

      但柜门正在缓缓往外移动。

      很慢。慢到几乎看不出在动。但门缝确实在变宽,一丝一丝地,像是在呼吸。

      林舟把手电筒从口袋里掏出来,打开。强光打在衣柜上,柜门停住了。

      他握着电筒,光柱一动不动地照着那个衣柜。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从衣柜里面传出来的。

      很轻,很细,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划过木板。

      一下。

      又一下。

      又一下。

      节奏和他自己的心跳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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