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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黄纸勿归 林舟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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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舟觉得这封信用来当恐怖片的道具正合适。
黄褐色的信封,竖排版,毛笔字。寄件人一栏写着“林道玄”——他爷爷的名字。一个死了三年的人。
信是傍晚到的。六月末的出租屋闷得像蒸笼,空调坏了三天,房东说配件在路上。林舟光着膀子蹲在电脑前改图,甲方嫌Logo不够大,他调大了,甲方又说太突兀,他缩小了,甲方说还是第一版好。他在心里把甲方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面上回复了一句“好的呢亲”。
敲门声响的时候他正保存第十三版方案。
快递员是个瘦高个,递过信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表情有点古怪。林舟没在意,签了字,关了门。然后才低头看信封。
林道玄。
这两个字让他站在玄关愣了五六秒。
出租屋很小,玄关就是进门那块能站一个人的空地。鞋架上的球鞋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味道,隔壁在放短视频,魔性的BGM隔着墙传过来。一切都和平时一样。但他手里的这封信不应该存在于这个正常的世界里。
他爷爷死了三年了。骨灰是他亲手捧回祖坟的。
林舟拆开信。
里面只有一张白纸,裁得整整齐齐,对折了两道。他翻开,看到了两个字。
勿归。
暗红色的,笔画潦草,像是在赶时间。尤其是那个“归”字的最后一竖,拖得很长,从纸面中央一直拉到边缘,力道由重到轻,最后消失在纸边——像一个没能收住的脚步。
林舟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信纸塞回去,扔在电脑桌上。
谁在搞恶作剧?
老家的村名叫青石沟,藏在闽北的山褶子里。他七岁离开那里,之后再没回去过。父母从不提老家的事,他问过几次,父亲只有两个字:忘了。后来他就不问了。那个地方和爷爷一起,变成了户口本上的一栏籍贯,越来越模糊,越来越不真实。
而现在,有人用爷爷的名字,用毛笔,用一张黄纸,告诉他“不要回来”。
挺有意思的。但也仅此而已。
林舟重新蹲回电脑前,点开第十四版方案。
他改到了十一点。
窗外的城市安静下来。出租屋在六楼,临街,平时能听见烧烤摊的喧闹和代驾电动车的滴滴声。但今晚格外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空调依然没修好,温度却降了下来,甚至有点凉。
林舟打了个哈欠,决定洗个澡睡觉。
浴室小得转不开身,洗手池和马桶之间只够站一个人。他对着镜子刷牙,刷到一半,动作忽然顿住了。
镜面上有一块污渍。
暗红色的。
一块,指甲盖大小,在镜子的右下角,像是溅上去的漆。他凑近了看,用手指擦了一下。没擦掉。指腹上的触感不是光滑的,而是微微凸起的,像是——锈。
他回头看了一眼。
出租屋的门关着,电脑桌上的信纸安静地躺在那里。台灯的光是暖黄色的,照在纸上,那个“勿归”的“归”字,看起来比傍晚时颜色更深了一些。
林舟转回去,漱了口,洗了脸。他用毛巾擦脸的时候,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
滴答。
很轻,像是水龙头没拧紧。
他低头看了一眼水池。干的。水龙头关得好好的。
滴答。
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舟拿着毛巾,慢慢转过身。
电脑桌上的信纸,正在往下滴水。
不,不是水。
暗红色的液体从纸面上渗出来,沿着“归”字拖长的笔画,一滴一滴落在桌面上。液体粘稠,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桌面上已经积了一小滩,正在向边缘蔓延,拉出一条细细的红线,沿着桌沿坠下去。
滴答。
滴答。
滴答。
林舟站在原地,一动没动。他想告诉自己这是假的,是颜料,是某种拙劣的化学把戏。但空气里弥漫开来的味道不给他自欺欺人的机会。
铁锈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
他走过去。六步的距离,走了像一个世纪。
信纸已经被浸透了一角。“归”字不再是暗红色,而是饱满的、湿润的、像是刚刚写上去的鲜红。液体还在往外渗,仿佛那张薄薄的纸是一道没能关紧的门。
林舟伸出手。
他的手指碰到信纸边缘的那一刻,手机响了。
铃声是他设的默认音,但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像一根针直接扎进耳膜。他整个人猛地震了一下,收回手,转身去拿手机。
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老家陈伯。
林舟接起来。
“喂?”
对面没有立刻说话。他能听见呼吸声,粗重,缓慢,像是每吸一口气都要费很大力气。然后是陈伯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活人:
“舟娃子……你收到信了?”
林舟握着手机的手一紧。
“陈伯?你怎么知道——”
“别管上面写啥。”陈伯打断他,声音又干又涩,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你爷爷的坟,今天下午被人动了。你赶紧回来。赶紧。”
电话挂断了。
忙音嘟嘟嘟地响着,像是某种催促。
林舟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上的通话界面退去,时间显示:23:47。他的目光从屏幕移到桌面上。
信纸是干的。
干干净净。没有血迹,没有水渍,没有往下渗的液体。“勿归”两个字安静地躺在纸上,暗红色的笔画和傍晚拆开时一模一样。他伸手摸了摸桌面。干燥的。凑近了闻,只有纸张本身的味道,和一点点灰尘的气息。
台灯的光稳稳地亮着。隔壁的短视频早就停了。窗外的城市沉默得像一座空城。
林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指腹上,还残留着一抹淡淡的锈红色。
他用拇指搓了搓,搓不掉。那颜色像是渗进了指纹的沟壑里,变成了皮肤的一部分。
他重新拿起手机,打开购票软件,输入了目的地。
青石沟。
屏幕上弹出一行小字:您输入的城市暂无铁路站点,建议选择临近车站转乘大巴。
林舟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二十三年前,他七岁。在爷爷的老宅里发了一场高烧,烧了整整三天。醒来之后,妈妈抱着他哭,爸爸站在门口,脸色铁青。当天晚上他们就离开了青石沟,坐的是村里运化肥的三轮车,颠簸了四个小时的山路才到镇上。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发烧的了。
但他记得一个画面。
阁楼的楼梯很窄,木头的,踩上去会嘎吱嘎吱响。他往上爬,手里拿着一根从灶台摸来的蜡烛。阁楼里很黑,堆满了蒙灰的旧物。最里面靠墙的地方放着一个罐子,青花瓷的,罐口封着黄纸,纸上画着红色的图案。
他把蜡烛凑近了看。
然后——
然后他就在妈妈的怀里醒过来了。浑身滚烫,嗓子疼得像吞了刀片。
后面的事,他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但那个罐子的样子,他记得很清楚。还有封口的黄纸,和眼前信纸上写字的这张纸,是同样的颜色,同样的质地。
林舟关掉购票软件,打开地图,把青石沟的定位发给了自己。
然后他给甲方发了一条消息:家里有事,项目延期三天。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的灯管嗡嗡响着,有一只飞蛾正绕着灯光不知疲倦地转圈。
桌上的信纸没有再生出任何异样。
但它就在那里。黄纸,红字,三个笔画潦草的汉字。
勿归。
林舟闭上眼睛,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倒过来读了一遍。
归。
然后他起身,从衣柜里翻出一个旧背包,开始往里面塞东西。充电器,两件T恤,一瓶花露水,手电筒。手电筒是去年露营的时候买的,强光的,据说能照三百米。
他拿起来试了一下。电池还有电,白光刺眼。
他把手电筒塞进背包最外侧的口袋里,拉上拉链。
桌上的信纸安静地躺着。
窗外的夜色浓稠得像墨汁,城市的灯光像是被什么东西稀释了,远不如平时明亮。更远的地方,城市的边缘之外,是往北延伸的公路,是乡镇,是山,是藏在山褶里的青石沟。
是他七岁之后就再没回去过的祖宅。
是他爷爷住了七十年的房子。
是那封死人的信让他去的地方。
林舟把背包放在床头,关了灯,躺下来。天花板上,那只飞蛾还在绕着灯管转,翅膀扑簌簌地拍打着玻璃灯罩,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他听着那个声音,想起傍晚那个快递员多看了他一眼的表情。
当时他没在意。
现在他想起来了。
那个表情不是古怪。
是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