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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影子 ...

  •   下午第一节课,文笙迟到了。

      她没喊报告,直接推门进去,数学老师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在这个学校,文笙这个名字和“省三好学生”的公示贴在一起,有特权。

      座位在倒数第二排靠窗。

      她坐下来,翻开课本,笔尖抵在纸面上,没动。

      同桌用胳膊肘碰她:“你中午去哪了?褚越也不在。”

      “天台。”

      “天台?”同桌压低声音,眼睛瞪圆,“你俩干嘛呢?”

      文笙侧过头看她,面无表情:“吹风。”

      同桌识趣地闭嘴了。

      文笙转回去,盯着黑板上的函数题。抛物线,开口向上,顶点坐标——她的手自动开始演算,脑子却在别处。

      父亲的眼神。

      浑浊的,哀求的,像一只被踩住爪子却叫不出声的动物。

      她看见了。

      她没理。

      那一刻她在想什么?

      什么也没想。空白的,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等回过神来,她已经站在楼道里了,脚在往下走,脑子里嗡嗡响,像有一群蜜蜂在撞玻璃。

      她不是在逃离。

      她是在坠落。

      不,不是坠落——坠落至少还有加速度。她只是悬在半空中,上不去,下不来,像那根抛物线卡在了顶点,既不属于左边,也不属于右边。

      下课铃响了。

      文笙站起来,走出教室。

      走廊里人很多,打闹的、聊天的、搂在一起的情侣。她穿过人群,像一滴水穿过油,谁也没沾上。

      拐角处,有人拦住了她。

      “文笙。”

      她抬头。

      是班主任,姓周,三十出头,戴黑框眼镜,说话永远不紧不慢。

      “跟我来一趟办公室。”

      文笙跟在她身后,走过半个走廊,进了办公室。周老师关上门,指了指椅子:“坐。”

      文笙没坐。

      周老师也不勉强,靠在办公桌边,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你妈妈刚才打电话来了。”

      文笙没说话。

      “她说你今天早上没吃早饭就走了,让你放学早点回去。”

      “就这些?”

      周老师放下杯子,看着她,目光从镜片后面透过来,不重,但沉。

      “她还说,你爸今天状态不好,让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文笙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知道了。”她说,语气很平。

      周老师没有放她走的意思。

      “文笙,你在老师这里三年了,有些话我本来不想说,但你快高考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文笙看着她。

      “你妈妈每次打电话来,说的都是同一件事——让你懂事,让你体谅,让你忍。”周老师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在称重量,“但她从来没问过,你累不累。”

      办公室里很安静。

      窗外有鸟叫,一声一声的,很单调。

      文笙站在那里,后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过了大概三秒钟——也许五秒——她开口了。

      “老师,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回去了。”

      周老师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

      文笙转身,拉开门。

      “文笙。”周老师在身后叫她。

      她停住,没回头。

      “你的数学竞赛报名表我帮你交了。”

      文笙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收紧了一下。

      “谢谢老师。”

      门关上。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

      文笙踩过去,鞋底和瓷砖之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她走了七步。

      然后停下来,靠在墙上,仰起头。

      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灭了,灯管两端发黑,像两只死去的眼睛。

      她看了很久。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

      褚越:放学别走,校门口等我。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十几秒。

      最后打了一个字:嗯。

      把手机塞回口袋,她直起身,理了理衣领,朝教室走去。

      走廊尽头,有人趴在栏杆上往下看。

      褚越。

      他没在看她,在看楼下的操场,表情很淡,像一幅被水洗过的画。

      文笙没有停,也没有叫他。

      她从他的背后走过去。

      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擦了一下,然后分开。

      放学的铃声像是等了很久。

      文笙收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她把每本书都对齐了才放进包里,拉链拉到尽头,又拉开一半,重新拉上。

      同桌在旁边催她:“走不走啊?”

      “你先走。”

      同桌看了她一眼,没多问,拎着书包跑了。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她一个。

      她坐在座位上,没有动。

      窗外的光线在变暗,从金色变成橘色,再变成灰蓝色。影子从脚底下拉长,爬到墙上,像一棵缓慢生长的藤蔓。

      手机又震了。

      褚越:下来。

      文笙站起来,背上书包,关了灯。

      走廊里空荡荡的,她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跳,像一颗没有目标的乒乓球。

      下楼,出教学楼,穿过操场。

      校门口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把地面罩成一个半圆。

      褚越站在那圈光外面,靠在围墙上,低着头看手机。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

      文笙走到他面前。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把手机揣进口袋。

      “走吧。”

      “去哪?”

      “吃东西。”

      “我不饿。”

      “我知道。”褚越转身,朝街对面走去,头也没回,“但你需要。”

      文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了七步,停下来,侧过身。

      路灯的光落在他半边脸上,把轮廓切成明暗两半。

      “文笙。”

      “……”

      “脚长在你身上,但今天我带路。”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文笙跟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隔着三步的距离。

      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偶尔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走到巷口,褚越拐了进去。

      是一家面馆,很小的店面,几张折叠桌,塑料凳子,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菜单。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看到褚越,没说话,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厨房。

      褚越在靠里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脚边。

      文笙在他对面坐下。

      “你常来?”

      “嗯。”

      “老板认识你。”

      “嗯。”

      老板端了两碗面上来,清汤,卧着一个荷包蛋,葱花撒在上面,热气腾腾的。

      文笙看着那碗面,没动。

      “我没钱。”

      “我请。”

      “为什么?”

      褚越掰开筷子,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

      “因为你今天给了我一个饭团。”

      “那是你给我的。”

      “你吃了。”

      “……”

      “吃了就是我的。”

      文笙盯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她拿起筷子,挑起一根面,慢慢吸进嘴里。

      面条很软,汤很烫,葱花有一点辣。

      她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吃着。

      吃到一半的时候,眼泪掉进了碗里。

      她没有擦。

      褚越没有看她。

      他低着头吃自己的面,吃得很慢,像是在等谁。

      文笙把最后一口汤喝完了。

      她放下碗,用手背抹了一下脸,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褚越。”

      “嗯。”

      “今天早上,我爸在叫我。”

      褚越抬起眼看她。

      “我听到了。”文笙说,声音有一点哑,“我没有理他。”

      褚越放下筷子,安静地看着她。

      “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为什么是你?”文笙的声音开始发抖,“为什么是你瘫在那里?你为什么不能站起来?你为什么要让我妈变成那个样子?你为什么要让我变成这个样子?”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然后我又想——他是我爸。他也不想瘫的。他也不想的。”

      文笙把脸埋进手心里。

      “我恨他。我又不能恨他。我恨我自己恨他。”

      面馆里很安静。

      灶台上的火在烧,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褚越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在她身边坐下。

      他没有碰她,也没有说话。

      只是坐在那里。

      肩并着肩,隔着两指宽的距离。

      过了很久,文笙的声音从手心里传出来,闷闷的。

      “你今天在天台上说,你不是在逃离,你是在起飞。”

      “嗯。”

      “我骗你的。”

      “嗯。”

      “我不是在起飞。”文笙抬起头,眼睛肿了,鼻音很重,“我是在往下掉。”

      褚越偏过头看她。

      “那就掉。”他说,“我接着。”

      文笙看着他。

      他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副淡淡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但他的眼睛不是。

      那双眼睛在说——我说真的。

      文笙吸了一下鼻子,把脸转回去,盯着面前空了的碗。

      “面多少钱?”

      “十二。”

      “我下周还你。”

      “不用。”

      “我说还就还。”

      “行。”

      老板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又缩回去了。

      路灯亮了。

      两个人从面馆出来,并排走在街上。

      影子靠在一起,没有再分开。

      文笙说:“明天早上我可能还会不想理我爸。”

      “嗯。”

      “我可能以后也不想理。”

      “嗯。”

      “那我是不是很坏?”

      褚越把手插进口袋里,望着前面的路。

      “你不是坏。”他说,“你只是把自己绷太久了。绷断了,歇一会儿,再重新绑上。”

      “绑不上了呢?”

      “那就换一根绳子。”

      文笙的脚步顿了一下。

      “哪来的绳子?”

      褚越没有回答。

      他停下来,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是一根扎头发的皮筋,黑色的,很普通。

      文笙接过来,攥在手心里。

      皮筋上还带着他的体温。

      “走吧。”褚越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文笙跟在后面,把那根皮筋套在手腕上,转了两圈。

      有点紧。

      她没有摘。

      “褚越。”

      “嗯。”

      “明天饭团要热的。”

      “知道了。”

      “后天也要。”

      “……”

      “大后天也是。”

      褚越没说话。

      但他走路的步子慢了一点,慢到刚好能让文笙跟上来,走到他旁边。

      两个人并肩走在路灯下。

      影子合成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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