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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往有光的地方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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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吃拉倒,老娘还不乐意做呢!”
哐当一声,碗筷落地。
文笙走出房门,静静的看着这一切。早已中风的父亲正坐在轮椅上,胸前、袖口都粘着油腻的污渍。
母亲一边骂一边走进厨房。不一会儿,拿着一对手套出来,一边带一边骂
“老娘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摊上,你这么个没良心的!
文笙没有蹲下。
她只是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
碎碗片散了一地,白粥正慢慢渗进地砖的缝隙里。父亲歪在轮椅上,脖子费力地朝她的方向扭着,浑浊的眼睛里爬满血丝,嘴唇一开一合,发出含糊的“啊啊”声。
那声音像生锈的门轴,干涩、刺耳,带着一股腐烂的气息。
他在求助。
文笙知道。
但她移开了视线。
她绕过地上的狼藉,走到玄关,弯腰换鞋。动作不急不慢,鞋带系了两遍,确保紧实。
“文笙!”母亲从厨房冲出来,橡胶手套上还在滴水,“你看看你爸,你看看他!你没看见他在叫你吗?”
文笙直起身,背上书包。
“看见了。”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母亲愣住了。
父亲还在那里“啊啊”地叫着,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已经被粥浸湿的衣襟上。他的手抬不起来,但手指在颤抖,像风中的枯枝。
文笙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心疼,没有厌恶,什么都没有。像看一件摆在角落里太久、已经落满灰尘的旧家具。
“我上学了。”
门关上。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好久没人修。她一步步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响,一下,一下,像某种倒计时。
身后隐隐传来父亲的呜咽声,隔着门板,隔着一层又一层的老旧墙体,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文笙没有停。
她把耳机塞进耳朵,音乐开到最大。
楼门口,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她眯了眯眼,大步走出去。
好的,已更正男主姓名为褚越。
褚越在天台上等她。
他坐在老位置,腿悬在外面,嘴里叼着烟,没点。看到她推门进来,他把烟别到耳后,没说话。
文笙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人的距离。
风很大,吹得她头发糊了一脸。她没拨,就那么让头发在风里抽打自己的脸。
褚越看了她一眼。
“吃饭了吗?”
“没。”
他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个饭团,递过去。便利店的,塑料膜上凝着水珠,冰的。
文笙接过来,没拆,攥在手里。
“今天怎么不说话?”褚越问。
“不想说。”
“行。”
沉默在风里拉得很长。
文笙忽然开口:“我爸今天看我了。”
褚越没接话。
“他在叫我。我知道。”文笙把饭团翻过来翻过去,“我不想理。”
褚越还是没说话。
“我是不是很冷血?”
褚越想了想,说:“你只是累了。”
文笙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累?”她重复这个字,好像在品尝它的味道,“我妈每天骂他,骂完又哭,哭完继续骂。她累。我爸瘫在那里,动不了说不了,屎尿都在裤子里。他累。我累什么?”
她顿了顿。
“我连累的资格都没有。”
褚越偏过头看她。风把她校服吹得鼓起来,像一只随时要飞走的风筝,线不知道攥在谁手里。
“文笙。”他叫她。
她没应。
“你有。”
文笙终于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
“你累了就可以休息,烦了就可以不理,难过了就可以哭。”褚越说,“你不是机器。”
“我要是休息了,谁来——”
“你妈。”
“她不行,她情绪不稳定——”
“社会救助。”
文笙愣了一下。
“社区、街道办、残联、养老院,”褚越一个一个数,语气平淡得像在背书,“你爸不是只有你。你是他女儿,不是他的护工。”
文笙盯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你怎么知道这些?”
褚越移开目光,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我查过。”
沉默。
风把那两个字吹散了,又吹回来了。
文笙低下头,看着手里攥着的饭团,塑料膜已经被她捂得不那么冰了。
她拆开,咬了一口。
冷的,米饭有点硬,海苔不脆了。
但她一口一口地吃着,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点疼。
“褚越。”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不是冷血,我就是坏呢?”
褚越把耳后的烟拿下来,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没点。
“那你就坏呗。”
文笙又笑了。这次时间长一点,像冰块在温水里慢慢裂开。
她吃完最后一口饭团,把包装袋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口袋里。
“走吧,上课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褚越没动。
“文笙。”
“嗯?”
“你刚才说,你连累的资格都没有。”
“嗯。”
“我给你了。”
风很大。
文笙站在那里,背对着他,肩膀僵了一瞬。
然后她迈开步子,朝楼梯口走去。
走了三步,停下来。
“褚越。”
“嗯。”
“饭团明天我要吃热的。”
“知道了。”
她走下楼梯。
脚步声在楼道里一下一下地响。
这次,听起来不像倒计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