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摇踏青云（科举）》长安墨色

48、第 48 章 探望唐大儒

　　日头徐徐升起，学子们和杂役一起垒灶起锅，各有分工，不一会山间就弥漫出股股肉香。

　　突然一道凄厉的马儿嘶鸣，自下方山道传来，夹杂重物坠地之音，魏夫子眉头一拧：“不好，料是方才路过的那马车出事了。”

　　前阵子落过几场雨，石路上长了不少湿滑的深绿青苔，卫熙把水桶撂下，转身冲声源奔去。

　　魏夫子所言不差，马车已倾覆在路旁，万幸没坠到崖下，马扭伤了腿躺在路旁，喷着响气，正往车厢里拖人的老仆看见学子们跑来，立即高声呼救。

　　这时他们才发现里头坐着的人是唐大儒。

　　车厢倾覆时车窗的木格被摔烂，好不凑巧，正正刺入了唐大儒的胳膊，此刻已是鲜血喷涌，染红了半片衣襟。

　　“快止血，这有金疮药粉。”魏夫子拿出为学生们备的药。

　　只伤口太深，整瓶药粉倒上也不起作用，眼见唐大儒眼神迷离，唇色死白，眼看便要昏过去。

　　卫熙撸起衣袖：“让我来，我曾在一本西域杂书中见过一止血之法。”

　　说罢他抽出腰带，检查过唐大儒的伤处后，在伤口靠近肩膀的上部，用腰带快速扎紧，打的是活结，随后拾了一根木枝穿到活结中，搅动木枝，慢慢绞紧腰带。

　　大家都看着，卫熙难免有些紧张，这是他第一次这样操作，心里没底。

　　魏夫子帮忙摁压着伤处，最先发现血已被止住，虽然还在缓慢渗出，但远没先前危急，至少争取到了下山求医的时间。

　　恰好山下驶来了唐大儒好友的马车，见状立刻调转车身，将唐大儒搀上车后，急急下山去。

　　“到了医馆见到大夫后，务必要松开腰带，此法只可急救，长时间捆扎血脉不通，可是会出大事的！”卫熙追在车后急切叮嘱。

　　老仆诺诺应是：“多谢各位仗义施救，改日再答谢。”

　　马儿跑得飞快，一转弯，整个车厢都不见了，只有马蹄声震彻山林。

　　有了这段插曲，学生们都心浮气悬，炙肉和烤饼似乎也没那么香了，匆匆用罢午食，收拾好物什，一伙人乌泱泱下山回书院。

　　已是未时，日影偏斜，魏夫子琢磨着就算把学生拘在教舍，又疲又累的他们也学不进去，干脆大手一挥，慈悲到底：“回教舍歇息去吧，不过用过暮食后，夜晚得自觉学习半时辰，明白吗？”

　　丙一班全员欢呼，没有人不应，但究竟能不能自觉，便只有天知晓了。

　　乌泱泱一群人霎时散去，魏夫子笑着摇摇头，转身要回值房阅卷，却见卫熙站在梧桐树下，显然在等他：“你不去歇会？”

　　“学生不累，夫子是要去评点昨早上的考卷吗？学生可以帮忙统计分数，整理造册。”卫熙说着挠一下发顶，“顺便厚着脸皮，看一会夫子您放在值房的藏书。”

　　科举虽主考四书五经，但只读四书五经是万万不能的。

　　为什么寒门难出贵子，有一个重要原因便是海量藏书在市面上根本不流通，寒门学子闻所未闻的精贵典籍，在豪门世家或许随处可见，这便是门阀，是垄断。

　　他们从起跑线上就隔了难以逾越的鸿沟。

　　但卫熙想着，只要有机会，他就拼命去看去学，把这道鸿沟慢慢的弥补，书馆的小藏书楼有近百册书籍，他已经看了一半，偶然发现魏夫子酷爱收集古籍，便天天往魏夫子这儿跑。

　　卫熙看书爱惜，从不弄破弄脏，还会帮忙做许多力所能及之事，魏夫子半点不嫌他，他温和一笑。

　　“好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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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兄！等等我。”

　　又是一个午后，卫熙站在廊下拐角处，几乎习惯了与宋运文同行。

　　他们的行程总是固定不变，一边商讨上午新学的课业，一边用午饭，饭毕，再一边讨论学业一边散步消食。

　　求学的枯燥，因有志同道合之人相伴，无形中轻松了几分。

　　卫熙素来刻苦，起得最早，睡得最晚，这段时间不少人想与之结交，可惜都跟不上他这种闻鸡起舞的节奏，宋运文是唯一合拍的。

　　“宋兄，明日我与文博去探望唐先生，可要同去？”卫熙问。

　　宋运文一喜，忙不迭的点头：“我一直悬心先生的伤势，如此甚好。”

　　距离唐大儒受伤已过了一月有余，期间唐府仆从送了许多文人礼物赠与丙一班的师生，卫熙牺牲了一条腰带，除了均分的谢礼，还单独得了一套崭新的棉服，一盒湖笔。

　　收到礼物之后，好几拨学生都筹划着要去探病，只是唐大儒失血过多，精神不佳，没有见客。

　　时日一长，大家都忘记了这件事。

　　卫熙之所以要登门，也全为礼数，事后他打听了，那套棉服蓄的全是新棉，湖笔也是上品，折算成银子至少值三两。

　　钱是小事，蕴藏在礼物背后的暖心之举，才最使人感动。

　　陆虎头最近有些疯魔了，和几位同好建了个三国评舍，吸收了十好几位成员，天天研究三国英雄，评比排名，谈论古今，弄得有声有色。

　　卫熙劝他向学，少舞弄这些，可偏偏虎头考核都能过，他这做朋友的，也不好多劝了。

　　“走，看完先生后，夜里去我二叔家吃饭。”陆虎头神采奕奕，左手勾卫熙的肩，右手揽着宋云文，欢脱的很。

　　“妞妞会爬了，喜欢布偶，我知道一家布偶摊子，待会去给妞妞买只虎头娃娃。”常去陆明家蹭饭，卫熙不好意思空手上门，经常会带些小玩意。

　　宋运文一听，立即道：“我买一个不倒翁。”

　　陆虎头大喇着嗓子：“你俩忒客气了。”

　　一路说说笑笑，唐宅近在眼前，卫熙来过一回，那次没有进门，这回也没想过进去，唐大儒是致仕官员，和他们这样的穷学生，压根没有交集。

　　但把回礼给了门房后，那位老伯竟笑着把他们往里头引：“几位小郎君坐下喝会茶，我们老爷估摸午睡已醒，待我去通禀一声。”

　　这，这这……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皆都感到惊喜，听门房老伯的意思，待会唐大儒要见他们？真乃意外之喜！

　　唐宅不算宽，只有二进，据说只有唐大儒夫妻二人居住，他们的子女都大了，有的嫁人有的外放，膝下寂寞。

　　卫熙仰头看树影随微风摆动，有些感叹，有人登高位，生活却寂寥孤独，有人儿孙满堂，却为银钱着急上火，世上事世间人，都这么不圆满？

　　一道笑声打断了卫熙的思维，屏风后绕过一道青色身影，腰背微微佝偻，还拄着拐杖，是刚养好伤的唐大儒，上半年讲学之时，还是精神抖擞的老头儿，经过上回那一截，居然肉眼可见的衰败下去。

　　人年纪大了，便禁不起折腾，伤了元气，也不似年轻人那般很快就能养回来。

　　卫熙不想叫唐大儒看出他的诧异和惊讶，忙合手弯腰见礼，陆虎头和宋运文紧随其后。

　　“坐下吧，都别拘束。”唐大儒笑呵呵，坐在上首啜了口茶，“你们来看我，老夫着实感激。”

　　说着将那日遇险的经过回忆了一番，唐大儒心有余悸，虽然他常打趣自己老而未死，已经活够了本，可那一日真的来临之际，心里不免生出无限恐惧。

　　“圣人云，朝闻道，夕死可矣，多么旷达，老夫一介俗人，境界远远不及啊。”

　　闻弦知雅意，卫熙立即明白，这是唐大儒的心境随着受伤而大大改变了，这可不是好事。

　　“唐先生过谦啦，您可是我们的榜样。”卫熙说着赧然一笑，“学生作了一篇策论，想请先生指教，不知方便否？”

　　话是这样说，可已经从书袋里摸出一卷策论，铺平整了恭敬的递到唐大儒面前。

　　卫老头病中的那段时间，也如唐大儒这般时不时灰心丧气，最好的安慰法子不是悉心劝解，而是让人忙碌起来，毕竟人一闲，就爱胡思乱想。

　　唐大儒岂能不懂卫熙的心意，他笑着接过那策论，深深看了面前相貌端正、眉眼炯炯的学子一眼。

　　“我看看。”

　　宋运文今日也带了课业，攥着薄薄的纸业，手指紧了松，松了又紧，直到唐大儒评点完卫熙的策论，将目光投向他，并温声主动询问是否带有课业时，宋运文方受宠若惊，将卷子拿出双手奉上。

　　“不必紧张，就当自家人午后闲话。”唐大儒笑道。

　　这头评着宋运文的文字，那头陆虎头就像屁股底下有刺一般，晃了好几下身子，作为老友，卫熙可太懂他了：“你什么课业都没带？”

　　卫熙用口型问，陆虎头也用口型答：“没有。”

　　卫熙叹口气，那他完了。

　　唐大儒今日兴致正浓，看完卫熙、宋运文二人的课业，必还会问陆虎头的，果然，唐大儒撂下宋运文的试卷，话儿就递到了陆虎头跟前。

　　“没带？”唐大儒笑眯眯啜口茶，“你们魏夫子极擅诗赋，向来名师出高徒，陆学子，你作一首应景色诗如何？”

　　陆虎头啊一声，傻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