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第 25 章 琉璃瓦上的 ...
-
刺目的反光,亮了。
沈微澜端着白玉杯。杯壁贴着掌心,透出沁人的凉意。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微微晃荡,正好倒映出西侧藏书阁那片金黄色的琉璃瓦。
初八。酉时三刻。
夕阳的折射角,正好切进内墙弓弩手的视线死角。
【刺客该进场了。】
她把酒杯凑到唇边,借着宽大袖口的遮掩,眼角余光越过中间那道半透明的苏绣屏风,扫向对面的男宾席。
户部尚书严嵩之正夹起一筷子炙烤鹿肉。胖脸上的肉随着咀嚼上下晃动,油光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他浑然不觉,正跟旁边兵部的官员推杯换盏。
一切都在推演的模型里。
直到几个穿着青衣的侍女,哼哧哼哧地抬着两盆半人高的红珊瑚盆景走上回廊。
沈微澜端酒的手停在半空。
那两盆红珊瑚被重重放在了男宾席和回廊的交界处。繁茂的珊瑚枝杈散开,正好卡在严嵩之座位的斜前方。
【楚清音这脑残在干什么?】
她视线顺着回廊往女眷席前排刮过去。
楚清音正捏着帕子,指挥下人摆弄那两盆红珊瑚。她那双眼睛直勾勾盯着空气里的某个点,频率极快地眨动,脸上的肌肉因为兴奋而有些扭曲。
【系统面板倒计时?】
【她为了等会儿冲出去挡刀时不被绊倒,居然让人把过道清空,把盆景全挪到了男宾席那边!】
沈微澜牙齿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脆响。口腔里泛起一丝苦涩的茶锈味。
这两盆红珊瑚一挡,霍铮安排在暗处射响箭的视线就被彻底切断了。刺客在屋顶上看不到左相府的暗记,就不会往严嵩之那边走,而是会直奔主位。
【这蠢货不仅要抢戏,还把我的鱼饵给盖住了。】
她放下酒杯。杯底磕在紫檀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十步外,一个端着托盘的太监脚下停顿了半秒。
是霍铮安排混进来的黑甲卫。
沈微澜没有抬头,只是伸出食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接着,手指沿着桌沿,向左侧推了半寸。
【目标:红珊瑚。方向:左移三尺。】
太监低着头,端着装满热汤的托盘,快步走向男宾席。
“哎哟!”
太监在路过红珊瑚时,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去。托盘里的热汤连带着瓷碗砸在地上,碎瓷片和汤汁溅了一地。太监的手臂正好撞在半人高的红珊瑚花盆上。
沉重的花盆在青石砖上拖出一道刺耳的摩擦音,硬生生往左侧平移了三尺。
“狗奴才!没长眼的东西!”
严嵩之被溅起的汤汁打湿了袍角,当即拍了桌子。胖脸上的横肉直哆嗦。
太监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脑门磕在碎瓷片上,渗出几丝血迹。
“大人饶命!奴才这就收拾!”
几个下人赶紧跑过来清理残局。场面短暂混乱。
沈微澜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冷掉的糕点塞进嘴里。
【盲区解除了。响箭的弹道重新打通。】
干涩的糕点在口腔里散开,咽下去的时候刮得嗓子生疼。她端起茶盏灌了一口冷茶,强压下胸腔里乱窜的心跳。十二层云锦宫装像一层层枷锁,勒得她连喘气都得收着肚子。
楚清音坐在前排,根本没注意男宾席的插曲。
她死死盯着虚空中的倒计时。
【距离刺客突入:半柱香。】
她把手伸进袖口,摸到那瓶冰凉的瓷瓶。只要刺客一露面,她就仰头喝下这瓶“龟息散”,然后扑向主位。
【皇帝的命是我的。大楚的国运值也是我的。】
楚清音站起身,端起酒杯。
“长公主殿下,清音敬您一杯。”
她借着敬酒的由头,提着裙摆,一步步往前排主位靠近。
沈微澜冷眼看着这一幕。
【这女人为了抢C位,连最基本的常识都不要了。皇帝还没到,长公主还没发话,她一个晚辈主动凑上去,真当别人都是瞎子?】
果然,坐在主位上的长公主端着酒樽,脸上的笑淡了几分。
“楚家丫头,你父亲还在府里闭门思过,你倒是有心了。”
这话软刀子割肉。
楚清音脸颊上的肉抽搐了两下。她硬着头皮走到距离主位只有五步远的地方,死活不肯退回去。
“父亲常教导清音,长公主殿下于国有功,今日寿诞,清音理当近前服侍。”
长公主没接话,只是把酒樽放在桌上。
场面僵住了。
周围的贵妇们互相交换着眼色,手里的团扇摇得飞快。
“皇上驾到——”
尖锐的太监唱喏声从水榭外传来,穿透了凝滞的空气。
水榭里所有人,包括长公主,齐刷刷站起身。
明黄色的龙辇停在水榭外。
大楚皇帝萧衍走下龙辇。他穿着一身常服,五十多岁的年纪,眼袋下垂,透着股纵欲过度的青灰色。但他走进来时,那股常年手握生杀大权的压迫感,压得水榭里的气温骤降。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几百号人同时跪倒在地。衣料摩擦的沙沙声连成一片。
沈微澜双膝磕在坚硬的青石砖上,疼得直吸冷气。她低着头,视线只能看到前面人拖在地上的裙摆,鼻腔里钻进一股极其浓烈的龙涎香味。
萧衍走到主位前,没有立刻叫起。
他居高临下地扫视着跪在地上的人群。目光在路过男宾席时停顿了一下,随后落在站在主位旁、还没来得及退回座位的楚清音身上。
“楚相的女儿?”
萧衍开了口。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楚清音跪在地上,心跳快得要冲破嗓子眼。
【系统!倒计时还有多久?】
【滴!刺客已突破外围,倒计时:三十秒。】
她把头重重磕在地上。
“臣女楚清音,叩见陛下!”
萧衍冷哼了一声。
“你爹在家里反省,你倒是在这儿出尽了风头。怎么,楚家是觉得朕老了,管不动你们了?”
这话一出,连风吹过纱幔的动静都停了。
沈微澜跪在后排,手指在袖口里死死掐住了手心。
【暴君就是暴君。一开口就往死里逼。楚清音这下玩砸了,站在离皇帝最近的地方,直接成了活靶子。】
她眼角余光瞥向西侧藏书阁的方向。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彻底消失。
琉璃瓦上的强光褪去。
十二个弓弩手在经历长达半柱香的强光刺激后,正处于短暂的视觉致盲期。
就在这一刻。
三道黑影贴着屋脊,像壁虎一样滑进了内墙。
水榭里。
萧衍坐在龙椅上,转过身。
“都平身吧。”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站起身。
沈微澜撑着桌子站起来,双腿因为长时间的紧绷已经有些麻木。
她没有看主位,而是紧紧盯着男宾席上的严嵩之。
严嵩之正拿着帕子擦拭被汤汁弄脏的袍角,一边擦一边跟旁边的官员抱怨。
【鱼饵就位。】
【网该收了。】
沈微澜把手伸进袖口,摸到了一枚铜钱。
这是她和霍铮约定的最后信号。只要铜钱落地,响箭就会发出。刺客就会顺着响箭的方向,直奔严嵩之的席位。
就在她准备松开手指的时候。
意外发生了。
萧衍坐在龙椅上,突然伸手指向了末座的方向。
“朕听说,沈家那个病秧子今天也来了。人呢?站出来让朕看看。”
周遭的声音全断了。
所有的目光,像几百把刀子,齐刷刷地越过人群,扎在沈微澜身上。
沈微澜捏着铜钱的手僵在半空。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来,把里衣浸得透湿。
【这老登有病吧!几百号人你不看,你点我一个死囚的号干什么!】
胸腔猛地起伏了一下,她强行把狂跳的心脏压回原位。
就在她准备迈步走出去的这一秒。
水榭顶部的琉璃瓦,突然发出一声极轻微的碎裂声。
“咔哒。”
声音很轻,但在极度安静的水榭里,却清晰得要命。
楚清音猝然抬起头,手已经拔开了瓷瓶的塞子。
沈微澜看着头顶那片开始扑簌簌掉灰的屋顶,铜钱从指缝间滑落。
“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