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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盛装出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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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八。永宁坊长公主府外头的石狮子,被擦得锃亮。
寒蝉院里,沈微澜正经历着一场堪比凌迟的酷刑。
十二层云锦交领宫装,一层压着一层,硬生生把她裹成了一个行动迟缓的粽子。腰间的玉带勒得她胃里一阵阵往上泛酸水。
头顶那套赤金累丝嵌红宝石的头面,少说有五斤重。
【这哪是去吃席,这分明是去上坟。顶着这身行头,别说跑路了,刺客一刀砍过来我连躲的动作都做不出来。】
她僵硬地坐在铜镜前,手指在宽大的袖口里死死绞在一起。掌心全是冷汗,黏腻腻的难受。
萧寂寒坐在轮椅上,目光落在她紧绷的后背上。
那身正红色的宫装穿在她身上,褪去了平日里的素净,平添了几分凌厉的杀伐气。只是那挺得笔直的脊梁,在他看来,透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
“害怕了。”
萧寂寒转动轮椅,停在她身侧。
沈微澜转过头,脖子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害怕有用吗。”
她声音干涩。
【我特么快吓尿了好吗!一想到等会儿要面对几百个心怀鬼胎的古代政客,还要在刺客的刀光剑影里走钢丝,我现在的血压估计能冲破两百。】
但在萧寂寒眼里,这女人连面对生死局都如此镇定,甚至还能用这种近乎冷酷的语气反问他。这份心性,满朝文武挑不出第二个。
马车碾过青石板,停在长公主府正门外。
车帘掀开的瞬间,初冬的冷风夹杂着浓烈的脂粉味扑面而来。
沈微澜肺管子猛地灌进一口冷风,胸腔憋得生疼。
她弯着腰钻出车厢,视野豁然开朗。
长公主府门前,车马如龙。穿着各色华服的达官贵人三五成群,正互相寒暄。
她刚在脚踏上站稳,周遭的喧闹声突然诡异地卡壳了。
无数道目光,带着探究、鄙夷、幸灾乐祸甚至恐惧,齐刷刷地扎在她身上。
沈家满门还在天牢里等死,这个本该被砍头的病弱嫡女,居然穿着一身正红宫装,大摇大摆地出现在长公主的寿宴上。这本身就是个荒诞的画面。
呼吸变得稀薄而破碎。
沈微澜试图迈出步子,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膝盖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只能靠宽大的裙摆死死掩盖。
【别看我别看我别看我!】
【一群NPC看什么看!没见过社畜加班吗!】
她强行控制着面部肌肉,把下巴微微抬高半寸,摆出一副看谁都像看垃圾的高冷姿态。这是她多年总结出来的社恐防御机制——只要我看起来足够凶,别人就不敢轻易搭话。
“哟,我当是谁呢,这么大排场。”
一道拿腔拿调的女声从人群后头传出来。
穿着一身簇新流彩暗花云锦裙的楚清音,在一群贵妇的簇拥下走了过来。头上那支八宝攒珠飞燕钗随着她的步子一晃一晃,晃得人眼晕。
楚清音停在沈微澜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拿帕子掩着嘴角。
“沈大小姐真是好兴致。家里长辈还在天牢里吃着馊饭,你倒有闲心打扮得花枝招展来赴宴。这份‘孝心’,满京城怕是找不出第二份了。”
周围的贵妇们立刻配合地发出低声的嗤笑,指指点点的动作毫不掩饰。
“就是,一个将死之人,也敢来脏了长公主的地界。”
“听说她攀上了废太子,这是破罐子破摔了吧。”
楚清音眼底藏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系统,扫描沈微澜的生命体征。】
【滴!目标心跳过速,肌肉紧绷,处于紧张状态。】
楚清音心里冷笑。
【装什么大尾巴狼。等寿宴一开,我喝下假死药,刺客一闹,你就是最大的替罪羊。好好享受你生命里最后几个时辰吧。】
沈微澜听着那些刺耳的议论,手指在袖口里掐住了大腿根的一块肉,借着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楚清音这脑残是不是有病?你一个准备在宴会上装死碰瓷的人,现在跳出来拉什么仇恨?生怕别人不知道你等会儿要作妖是吧?】
她没有退,反而往前逼近了一步。
十二层宫装带来的厚重感,在这一刻化作了实质性的压迫力。
沈微澜眼皮半垂,视线从楚清音那张精致的脸上刮过,声音冷得掉渣。
“左相千金若是闲得慌,不如回去对对你爹的账本,看看还剩几天好活。”
这句话砸在地上,周遭的空气瞬间冷了下去。
刚才还附和的贵妇们猛地闭了嘴,一个个后背拔直,眼神惊疑不定。
左相被禁足的事虽然没公开,但圈子里早就传开了。户部被查,那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谁也没想到,沈微澜居然敢在长公主的寿宴门口,直接把这块遮羞布给撕了。
楚清音脸上的得意僵住,脸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劈了叉。
【系统!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左相府的账本不是已经销毁了吗!】
【滴!系统未检测到相关数据泄露。请宿主保持冷静,切勿自乱阵脚。】
沈微澜看着她那副外强中干的样子,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就这点心理素质还玩权谋。你爹的账本早被我扒得连底裤都不剩了。你今天要是敢喝那瓶加了料的假死药,我保证让你在全京城面前表演个诈尸。】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有数。”
沈微澜脸颊肌肉抽动了一下,硬生生挤出点冷意。
“趁着现在还能喘气,多吃点好的。毕竟......”
她顿了顿,语气轻飘飘的。
“死人是吃不了寿酒的。”
楚清音被这句话刺得浑身发毛,正要发作。
一阵沉闷的木轮碾压声从沈微澜身后传来。
霍铮推着轮椅,从马车后头绕了出来。
萧寂寒身上披着那件玄色狐裘,膝盖上盖着厚重的毛毯。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在初冬的阳光下透着股病态的阴冷。
他连一个眼神都没给楚清音,只是淡淡地扫过周围那群噤若寒蝉的贵妇。
“孤的人,轮得到你们来教规矩?”
声音不大,却带着常年上位者浸润出来的杀意。
门口的空气彻底凝固了。连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楚清音死死咬着牙,口腔里泛起一丝苦味。她不敢跟萧寂寒硬碰硬,这疯子虽然被废了,但手里还握着不少暗牌。
“我们走。”
她甩了下袖子,带着那群贵妇灰溜溜地进了府。
沈微澜看着她们的背影,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下来半寸。
【妈的,吓死老娘了。刚才差点就结巴了。还好这男人出来撑场子,不然我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接。】
她转头看向萧寂寒,正对上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走吧。”
萧寂寒收回视线。
“好戏要开场了。”
长公主府内,丝竹声声,暖香浮动。
宴席设在后花园的临水水榭里。男女宾客分席而坐,中间隔着一道半透明的苏绣屏风。
沈微澜被引到女眷席的末座。这位置紧挨着回廊,是个吹冷风的差事。但对她来说,远离人群中心反而让她松了口气。
她小心翼翼地坐下,把发抖的双腿藏在桌案底下。
对面的男宾席上,户部尚书严嵩之正端着酒杯,跟旁边的官员谈笑风生。他那张胖脸上堆满了红光,丝毫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一块被算计好的诱饵。
太阳一点点往西边沉下去。
水榭里的光线开始变得昏黄。
主位上,穿着一身明黄织金长裙的长公主端起酒樽。
“今日开宴,诸位满饮此杯。”
钟磬声起。
沈微澜端起面前的白玉酒杯。酒液在杯子里微微晃荡,倒映出她冷硬的面具。
她没有看主位上的长公主,也没有看正在偷偷摸袖口的楚清音。
她的目光越过重重叠叠的屋檐,死死锁定了西侧那座最高藏书阁的琉璃瓦。
最后一缕夕阳,正顺着云层裂开的缝隙,笔直地砸在金黄色的瓦片上。
刺目的反光,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