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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鬼市前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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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凉的玄铁令牌贴着掌心。棱角粗糙,硌着薄薄的皮肉。
沈微澜跨出门槛。夜风迎面撞上来,把她那身宽大的里衣吹得猎猎作响。
她没松手,反而更用力的攥紧那块牌子。钝痛感顺着神经末梢往上爬,强行压下脑子里那阵阵发黑的眩晕。
廊柱后头的阴影晃了一下。
霍铮像个没有体温的活物,悄无声息挡在台阶下面。他那只常年握刀的手,大拇指挑开了刀格。咔哒一声脆响。
「沈大小姐真要去送死?」霍铮的声音比这秋风还刮人。
沈微澜停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他。「殿下给了牌子。」
「牌子是死物,听风阁里头待着的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活鬼。」霍铮往前迈了半步。军靴踩在青石板上,连点声响都没出。「鬼市在地下水系深处。那地方不认大楚律例,只认两样东西。一是这玄铁令,二是等价的秘密。」
沈微澜没接话,冷冷看着他。
「拿着牌子能进门。进去之后,只要开口要情报,就得拿同等价值的底牌去换。若是拿出来的东西阁主看不上......」霍铮视线往下扫,落在沈微澜的手腕上。「他们当场切下器官来抵债。上个月左相派去探底的三个死士,让人扒了皮扔在护城河里,连骨头都剔得干干净净。」
风停了。院子里的空气黏稠得像是一锅熬干的糨糊。
沈微澜腮帮子两侧肌肉不受控制的绷紧。牙根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楚。
【上来就割腰子扒皮?这破书的治安管理条例是摆设吗!我去查个监控录像,还得拿命垫资?缅北古代分北啊这是!】
她袖子底下的手指疯狂发抖。指甲死死抠进掌心的纹路里,借着那股子疼劲儿,强撑着脊背没垮下去。
「左相的人蠢,你也把我想得一样蠢?」沈微澜语气平淡。连尾音都没抖一下。
霍铮眉头拧成个死结。「沈大小姐,你连武功都不会,顶着这张京城权贵都认识的脸进去,还没走到柜台,就让人当成肥羊剁了。拿什么换楚家的盐铁线?拿你沈家如今这副烂摊子?」
「谁说我要顶着这张脸去?」沈微澜把玄铁令塞进袖口。「去弄套行头。要一件能把脚踝都罩住的纯黑大氅,料子要粗糙,越不显眼越好。再找个面具,别弄那些花里胡哨的,越凶越好。」
霍铮站在原地没动。「殿下的意思是让你查,没让你搭上命。这行头我拿不出来。」
沈微澜眼皮一掀。「怎么,还要我亲自去请示殿下?天罗的统领,连件遮羞的破布都寻不着?」
霍铮咬了咬牙,转身融进夜色里。
......
半个时辰后。东厢房。
一件带着樟脑丸气味的粗布黑大氅扔在缺了腿的方桌上。旁边搁着个青面獠牙的木雕面具。面具上的彩绘斑驳剥落,木纹里沁着洗不掉的暗红,透出一股子陈年的邪气。
沈微澜褪下那身沾满煤渣的破衣服。换上大氅。
衣服太宽大。她扯了两条布带,把袖口和腰身死死缠紧。打了个死结。抬腿走两步,确保行动的时候没有布料拖泥带水。
拿起那个面具。木头内侧带着股霉味,边缘磨得发亮,不知曾盖过多少张死人的脸。
她毫不犹豫把面具扣在脸上。系紧脑后的绳结。
视线让面具上的两个窄孔切分成狭长的条状。呼吸在狭小的空间里打转,带着温热的水汽扑在自己脸上。
【太棒了。只要脸挡住,谁知道面具底下是个连跟人对视都打怵的社恐。只要我不尴尬,待会儿在鬼市里尴尬的就是别人。】
沈微澜走到那面铜镜前。
镜子里映出一个轮廓模糊的黑影。青面獠牙,身形让大氅遮掩得看不出男女。连脖颈的皮肤都护得严严实实。
她清了清嗓子。强行把声带往下压,气流摩擦着喉管发声。
「霍铮。」
沙哑、粗粝、带着砂纸打磨般的难听动静,从面具底下传出来。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霍铮推门进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后背的肌肉本能的绷紧了。脚步硬生生停在门槛边。
刚才那个病弱的世家千金不见了。站在桌边的是个浑身透着死气、连轮廓都模糊不清的怪物。
沈微澜转过身。宽大的黑色大氅在半空中翻滚出一道凌厉的弧度。面具孔洞下的那双眼睛,阴影遮蔽,冷得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从今天起,在外我便是殿下的首席幕僚,玉面阎罗。」字字句句,砸在青砖上。
霍铮呼吸一滞。握着刀柄的手指下意识收拢。喉结滚了一下。
「走吧。带路。」玉面阎罗开口。
......
京城地下水系。
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混杂着水藻的腥气,直往鼻腔里钻。
一叶只能容纳两人的破旧乌篷船,在没有半点光亮的暗河里顺水漂流。
霍铮站在船尾,手里撑着一根长竹篙。竹篙点在两边长满青苔的石壁上,发出黏腻的闷响。
水流声很大。哗啦啦的,盖过了头顶街道上偶尔传来的打更声。
沈微澜坐在船舱里。大氅底下的双腿并得死紧。膝盖骨控制不住的打着摆子。
【这水里到底漂着什么玩意儿!刚才有个毛茸茸的东西撞到船帮了!绝对是水老鼠!这古代下水道连个排风系统都没有,沼气浓度超标了吧!再漂半个时辰我非得一氧化碳中毒不可!】
她双手死死抓着坐板边缘。木刺扎进指腹,连吭都没吭一声。
「楚家的盐铁线,牵扯江南十三州的命脉。听风阁就算知道,也未必敢卖。」霍铮在船尾突然开口,声音压过水流的喧嚣。
「不卖,是因为买家的筹码不够分量。」沈微澜盯着黑暗。
「你打算拿什么换?」
「天罗在江南的三十六处暗桩分布图。」
霍铮手里的竹篙差点脱手。船身剧烈摇晃了一下。「你疯了!那是殿下的底牌!你敢拿殿下的底牌去换情报?听风阁一旦接手,天罗在江南的势力就全毁了!」
「死物换活路。底牌攥在手里不用,等楚家把刀架在殿下脖子上的时候,那些暗桩还能替殿下挡刀不成?」沈微澜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你这是叛主!」霍铮刀拔出半寸。寒光在暗河里闪过。
「叛主?」沈微澜冷笑。「殿下把玄铁令给我的时候,就等于把天罗的命脉交到了我手里。你若不服,现在就可以一刀砍了我。然后回去告诉殿下,沈家满门死绝,江南盐铁线彻底落入楚清音之手,大楚江山,改姓楚了。」
霍铮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刀刃在刀鞘里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最终,刀重重按回鞘中。
「属下不敢。」
「霍统领。」沙哑难听的嗓音在逼仄的船舱里继续响起。
霍铮撑篙的动作缓了半分,头微微低下。「贵人有何吩咐。」
「左边第三个排水口那儿,水流回旋的声音不对。」沈微澜没回头,视线透过面具孔洞盯着前方无尽的黑暗。「底下藏着带倒刺的铁蒺藜。你们天罗的暗哨,平时都不清理水道的吗?」
霍铮撑篙的手猛地一顿。竹篙在石壁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刮擦声。
他死死盯着那个黑漆漆的背影。左边第三个排水口,确实是天罗设下的第一道水下防线。铁蒺藜昨晚刚布下去,连他也是临行前才看过布防图。
沈微澜没理会他的反应,继续开口。「往前三丈,右侧石壁上的水滴声断了。那里掏空了做藏兵洞,里面藏着两架连弩。弩箭的弦绷得太紧,机括有杂音。」
霍铮后背渗出一层冷汗。连弩是暗桩的底牌,整个天罗知晓此事的不过三人。
「还有。」沈微澜抬起戴着粗布手套的手,指了指头顶。「顶上那道通气孔,风声不对。有人在上面盯着。换防的时辰晚了半刻钟。」
霍铮彻底僵在船尾。
这女人坐在黑灯瞎火的船舱里,只凭水流撞击和风声的细微动静,精准报出天罗所有的暗器与眼线位置。
竹篙重新入水,动作比先前轻了许多。「属下回头立刻让人清理。」
霍铮垂下眼帘。那股子原本还存着的试探心思,在这三句话之后彻底烟消云散。
......
船又往前漂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前方的黑暗里,终于透出一点幽绿色的光。水流开始变缓。
船头轻轻撞上一处长满青苔的石阶。
「到了。」霍铮把船缆拴在石柱上。
沈微澜站起身。腿肚子一阵发软。她强行稳住底盘,踩着湿滑的石阶上了岸。
石阶尽头,是一扇重达千斤的生铁大门。大门两侧,站着四个赤着上身、肌肉虬结的壮汉。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一把滴着黑红色液体的剔骨尖刀。
空气里的血腥味浓郁得能拧出水来。
看到有人靠近,其中一个壮汉上前一步,手里的尖刀直接横在沈微澜脖子前头。刀刃上的血滴落在她的大氅上,晕开一团暗斑。
「哪条道上的孤魂?懂不懂规矩。」壮汉的声音像破锣。
沈微澜没退。她抬起手,两根手指夹着那枚玄铁令,直接怼到壮汉眼前。
「阴司借道,阎王索命。」沙哑的嗓音从面具底下透出来。
壮汉看清牌子上的花纹,脸上的横肉抖了一下。立刻收回刀,退到一旁,按动墙上的机括。
轰隆......生铁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
门里头,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
无数盏幽绿色的鲛鱼油灯悬挂在半空。把整个空间照得光怪陆离。
这便是大楚最大的地下黑市。听风阁的所在。
沈微澜迈步走进去。刚进门,一股热浪夹杂着各种难闻的气味扑面而来。
人很多。全都穿着奇装异服,戴着各种诡异的面具。
右边角落里,一个戴着狐狸面具的女人正把一个木匣子推向对面的黑袍人。黑袍人打开匣子看了一眼,推出一叠带血的银票。两人全程没说一句话。
左边的一个摊位上,一个穿着绸缎的胖子正让两个打手按在案板上。
「没钱还敢来买消息?留下一根手指头当利息!」
手起刀落。咔嚓。
一截断指飞了出去,正好落在沈微澜的靴子边缘。胖子捂着手疯狂惨叫。血喷了一地。
沈微澜盯着那截还在抽动的断指。喉管里泛起一阵酸水,胃袋不受控制的痉挛起来。
【杀人啦!真剁手啊!我要回家!我要回寒蝉院蹲床底!】
她大氅底下的手指掐着自己的大腿肉。强迫自己不移开视线。
抬起脚,面无表情的跨过那滩血迹,连步频都没变一下。
霍铮跟在后面,看着前面那个完全没有停顿的背影,握刀的手又紧了紧。
......
穿过嘈杂的交易区。最深处是一座用整块黑石雕刻而成的三层楼阁。
楼阁大门上方,挂着一块没有字的黑木匾额。
门前立着一根两人高的青铜柱。柱子上贴满了红底黑字的悬赏榜单。
这里是听风阁最核心的情报交易地。谁能在榜单上挂名,谁就是整个大楚地下势力追逐的猎物。
沈微澜走到青铜柱前。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悬赏令上扫过。
视线突然定格。挂在最显眼位置的那张巨幅悬赏令上,用朱砂写着一个名字。
【沈玉舟】。
赏金:黄金万两。附加条件:要活的,必须带出天罗暗桩。
沈微澜的呼吸停滞了。
她死死盯着那张悬赏令右下角的一个极其微小的标记。一朵用特殊笔法勾勒的半开兰花。常人根本看不出端倪。
沈微澜脑子里,瞬间调出了对应的数据。
江南楚家,楚清音的私人暗记。
那个带着外挂系统的穿越女,在诏狱逼供失败后,竟然直接砸下重金,在鬼市悬挂了沈家人的买命钱。
这是要把沈家往死里逼。
「看清楚了?」沈微澜开口,声音冷得掉渣。
霍铮上前一步,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脸色瞬间阴沉。「楚家的人疯了。敢在听风阁挂天罗暗桩的悬赏,这是公然挑衅殿下。」
「她没疯。她只是笃定,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只要银子给得够多,听风阁的规矩就是个屁。」沈微澜扯出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冷笑。
「属下这就去调人,砸了这榜单。」霍铮手按在刀柄上。
「调人?天罗的人一动,楚清音立刻就能收到风声。打草惊蛇,蠢透了。」沈微澜目光从榜单上移开,落在青铜柱旁边的一面巨型牛皮大鼓上。
鼓面用暗红色的朱砂画着诡异的图腾。鼓槌挂在旁边,足有成人手臂粗细。
「霍铮。」沙哑的声音在青铜柱前响起。
「在。」
「去敲听风阁的惊堂鼓。」
霍铮愣住,瞳孔骤然收缩。「惊堂鼓一响,就是砸场子对赌。输了要留命的!阁主亲自下场,没人能活着走出去!」
「去敲。」沈微澜转过身,宽大的黑大氅带起一阵阴风。
霍铮咬牙。「拿什么赌?我们手里没有同等价值的筹码!」
「楚清音的命,算不算筹码?」沈微澜抬眼,面具孔洞里的目光死死钉在霍铮脸上。
霍铮后背一凉。
「去敲。」沈微澜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地上。「今天这听风阁,我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