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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岁月磨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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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岁月磨骨
一晃,整整八年。
永安二十一年,深秋。
我从那个瘦骨嶙峋、站都站不稳的七岁孩童,长成了十五岁的少年。沈府的死士训练场,依旧是那座高耸围墙围起来的炼狱,可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累到崩溃、会渴望同伴温暖的小乞丐了。
八年的地狱训练,刻进了骨血,融进了每一寸肌理。除了刀法,还有体能。晨跑的沙袋从最轻的分量,换成了如今与身形极不相符的厚重,围着后山密林跑上几十里,也能气息平稳,面不改色。扎马步能从日出守到日落,头顶的瓷碗纹丝不动,双腿早已练得稳如磐石。徒手搏杀、暗器投掷、翻墙潜行、近身格斗,所有死侍该会的本事,我都练到了极致。手上布满了厚茧,身上留着深浅不一的旧疤,那是训练留下的勋章,也是岁月磨过的痕迹。
我越来越强,出手利落,反应迅捷,在一众死侍苗子中,已是数一数二的身手。刘教头对我愈发严苛,却也藏着几分认可。可我心里清楚,这院子里,最强的人从不是我,是阿石。
就是当年那个第一个甩开我的手,冷冷告诉我死士不需要感情的男孩。他比我大两岁,如今十七岁,是所有死侍里的领头人。训练永远是最拔尖的,无论多残酷的科目,他都能轻松完成,出手狠辣果决,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教习公公最器重他,甚至私下里教他独门的格斗术。其他死士对他敬畏有加,从不敢有半分忤逆。
这八年里,我始终对他抱着一份敬佩。我知道,他的冷漠不是天生的,是比我们更早看透死士的宿命,是把所有情绪都压在了心底,一心只想着变强,忠于主子。我曾无数次在训练间隙,偷偷看向他,想跟他说一句佩服,想问问他是怎么扛过那些最难熬的日子。可他始终对我视而不见,对所有人都一样,沉默寡言,独来独往。除了训练和听从命令,从不与任何人交流,仿佛这世上,除了沈大人的指令,再无他物能入他的眼。
我渐渐也懂了,当年那份渴望朋友的心思,终究是幼稚的。在死士的世界里,感情是最无用的累赘,是会要命的软肋。日复一日的严酷训练,沈大人潜移默化的情感绑定,还有同伴们始终如一的冷漠,一点点磨平了我身上的棱角,浇灭了我心里的暖意。我的性格,也变得愈发麻木。
脸上再没了多余的表情,喜怒哀乐都被藏得严严实实。训练时眼神冰冷,执行指令时毫不犹豫。哪怕是让我对着木桩挥刀千百次,哪怕是让我在雪地里跪上整夜,也不会有丝毫怨言,更不会有半分退缩。我学会了像阿石他们一样,把自己活成一个没有感情的执行者,眼里只有服从,只有主子,只有使命。
偶尔,会有新的孤儿被送进这死侍院落,都是和当年的我一样,无依无靠,受尽欺凌,眼里满是惶恐与不安。他们会怯生生地拉着我的衣角,用稚嫩的声音问我:“哥哥,你叫什么名字?我们能做朋友吗?”
每当这时,我都会冷冷地甩开他们的手,眼神没有一丝波澜,用当年阿石对我说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他们:“我们是死士,不需要朋友,不需要感情。只要好好训练,服从大人的命令就够了,别想些没用的。”
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我心里没有丝毫波澜,甚至觉得理所当然。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渴望温暖的黄小锤,我只是沈渊的死侍,一个只为主子而活的工具。
可即便心已成冰,这九年里,始终有一份温暖,从未变过,甚至越来越浓,那就是阿晚的关怀。
阿晚也长大了,从当年那个八岁的小丫鬟,长成了十六岁的少女,出落得温婉清秀,性子依旧温柔似水,眉眼间的笑意,总能让人心里一暖。她的工作,就是负责死侍院落的后勤,衣食住行、伤药膳食,全由她一手打理。这是她的本分,她对每一个死侍,都依旧温和细心,从不嫌弃我们身上的汗味与伤疤,从不苛待任何一个人。
可只有我知道,她对我,从来都是最特别的。那份偏爱,藏在每一个细微之处,从未遮掩。
每日清晨,我第一个到训练场,阿晚总会提前等在那里,手里捧着温热的米粥和鸡蛋,递到我手上。声音轻柔,带着独有的关切:“小锤,快吃吧,刚熬好的,温温的。吃了有力气训练,今日训练科目重,别饿着自己。”她的独白在心底轻轻漾开:这孩子,从小吃了那么多苦,进府后又拼了命地训练,身上的伤就没断过。我看着都心疼。别人我顾不上,可小锤,我总想多照顾他一点。他太苦了,太孤独了。我能做的,只有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希望他能少受点罪。
训练受伤是家常便饭,以前是我找阿晚要伤药,如今,阿晚会算准我训练结束的时间,拿着最好的金疮药,在我的小屋外等我。她会让我坐下,轻轻卷起我的衣袖裤腿,小心翼翼地清理伤口,涂抹药膏,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稀世珍宝,生怕弄疼我。她一边涂药,一边轻声呢喃,像是说给我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又伤了,每次都这么拼,就不能慢一点吗?你还这么小,怎么就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子呢?我真怕你哪天把自己熬垮了。沈大人是看重你们,可你们也是活生生的人啊。”
我总是沉默地坐着,任由她摆弄。心里却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只是这份暖意,被我死死压在麻木的心底,从不会表露出来。
夜里训练到深夜,我累得瘫倒在床,阿晚会端来热水,帮我擦身,揉按身上酸痛的肌肉。她的手指轻轻拂过我的旧疤,动作温柔,眼底满是心疼。她黑我说“八年了,小锤你变了好多,不再是当年那个怯生生、会偷偷掉眼泪的小乞丐了。你变得沉默,变得冰冷,可我知道,你心里还是苦的。我不敢对你太好,怕被人说闲话,怕连累你,可我控制不住。看着你,就像看着自己的亲弟弟,只想护着你陪着你,让他在这没有温度的院子里,能有一点念想。”
其他死士都看在眼里,羡慕的、嫉妒的、议论的,声音从未断过。阿晚不是不知道,可她从未收敛过对我的好,依旧我行我素,把所有独有的温柔,都给了我。我嘴上从不说谢,可心里,始终记着这份好,记着这八年里,唯一一个从未放弃给我温暖的人。
而这八年,训练的严苛程度,也随着我们年纪的增长,一步步升级,早已不是当年的戒尺所能比拟。皮鞭、铁尺、负重越野、实战对练,一层层加码,一层层剥掉我们身上所有的软弱。我身上添了无数新伤,旧疤叠着新痕,像年轮一样记录着每一年的苦。可我从不叫苦,从不喊停。沈渊要我变强,我便变强。他要我成为刀,我便成为刀。
苏晴也长大了,从当年那个七岁的小丫头,长成了十五岁的少女。模样愈发娇美,可那一身霸道娇纵的性子,依旧没改。还是沈府里说一不二的大小姐,沈渊对她宠爱依旧,百依百顺。只是这份宠爱里,多了几分对亡妻的深情,从不让她受半分委屈,也从不让她踏出沈府半步。
这八年里,苏晴依旧常常来偷看我训练,只是不再躲躲藏藏,会大大方方地站在廊下,看着我训练。眼神里早已没有了当年的鄙夷与嘲讽,取而代之的是好奇,是探究,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在意。她见过我拼尽全力训练的模样,见过我被皮鞭抽得浑身是伤却绝不低头的模样,见过我沉默冰冷、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模样。
整个沈府,上至丫鬟仆从,下至百官子弟,没人敢忤逆她,没人敢跟她顶嘴。只有当年的我,第一次见面,就敢用坚定的眼神反驳她,敢不卑不亢地面对她的嘲讽。这八年,我变得麻木服从,对她毕恭毕敬,称她一声“小姐”。可她反倒觉得,我是最特别的,是整个沈府里,唯一一个让她觉得有意思的人。
她常常会在训练结束后,走到我面前,骄横地命令我:“黄小锤,过来,给我讲讲训练的事!”我只会垂首,恭敬地应道:“属下只知训练,服从主子命令,不知其他。”她气得跺脚,却又拿我没办法。越是这样,她就越对我感兴趣,总想着让我跟她多说几句话,让我像当年那样,敢跟她顶撞,敢跟她互动。
她从小被养在深宅大院里,沈府再大,也终究是一方天地。她从未踏出过府门一步,从未见过外面的世界,整日里被困在府中,赏花、读书、刺绣,早就闷得发慌。心里满是对外面市集、街巷的好奇。她知道,只有我,敢冒着被沈渊责罚的风险,或许能答应她的无理要求。
一场酝酿已久的闹剧,终究在一个深夜,彻底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