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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孤刃独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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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孤刃独行
自苏晴那次闹过之后,我在死侍院的日子,便正式踏入了真正的煎熬。
教头姓刘,人称刘教头,是个脸上横肉交错、一道深疤从眉骨斜划至下颌的中年汉子。据说他早年是边关戍卒,左手断了三根手指,凭一手狠厉的刀法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后因伤退下来,被沈首辅安插在府中调教死士。在这沈府死侍院里,没人敢跟他对视,更没人敢违抗他的指令——谁若是敢偷懒半分,铁尺抽在身上便是一道血痕,重则直接拖出去杖责,丢到府外任其自生自灭。
“进了这扇门,就不再是人。”
第一日训话,刘教头拄着根缠着黑布的铁尺,站在高台之上,声音冷得像冰窖里的水,每一个字都砸在人心上,“是刀,是盾,是主子手里的一件器物。器物,就不该有痛,不该有泪,不该有念想。谁若是敢叫苦、敢心生二意、敢动不该动的心思——”
他铁尺往石栏上狠狠一敲,“哐当”一声震得人耳膜发疼,院中的十几个孩子齐齐打了个寒颤。
“杖责三十,丢出府去。冻死、饿死、被野狗撕咬,全是你们自己的命,与沈府无关。”
我站在人群末尾,瘦小的身子在十几个同龄孩子里格外不起眼。同院的孩子里,有比我大三四岁的少年,也有和我差不多大、甚至比我还瘦小的孩童,个个面色紧绷,眼神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麻木与警惕。我攥着衣角,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把刘教头的每一个字都死死刻进心里。
丢出去?那便是重回街头,重回冻饿而死的下场。我死过一次,绝不能再死第二次。
训练从清晨天不亮便开始,直到深夜月上中天才结束,没有一日停歇,没有一刻喘息。
先是站桩。在院中的空地上,迎着凛冽的寒风,赤着双脚站在冻得发脆的青石板上,一站便是两个时辰。双腿发麻、发抖,像灌了铅一样沉,浑身冻得僵硬,连手指都弯不了。刘教头背着手在人群里来回踱步,铁尺随时准备落下。谁若是晃一下身子,谁若是偷偷吸一口气,铁尺便会毫不留情地抽在背上,火辣辣的疼瞬间破开皮肉,血珠渗出来,被寒风一吹,又冻得钻心。
我身子最弱,底子最差,站到后来眼前发黑,浑身虚汗混着冷风一吹,冷得牙齿打颤,眼前一阵阵发黑。同院的孩子里,有几个撑不住晃了晃,立刻挨了一顿铁尺,哭喊声在院子里回荡,却没人敢求饶。我死死咬着牙,舌尖尝到一丝血腥味,把所有痛都咽下去。一想到爹娘惨死的模样,想到沈渊替我报仇的恩情,想到自己跪在地上许下的“万死不辞”,便硬生生撑住了。
再是练力。搬石、扛木、劈柴、打水,一切最粗最重的活,都堆在我们身上。半人高的青石板,我拼尽全力也只能搬起一角,走两步便摔倒在地,手掌磨出血泡,破了又结,结了又破,最后变成厚厚的硬茧。
刘教头从不会可怜我,只会冷冷呵斥:“连力气都没有,将来怎么护主?怎么杀人?不如现在就滚回街上冻死!”
我不滚。爬起来,拍掉身上的灰,继续搬。
疼吗?疼。累吗?累。可比起街头那种连明天都不知道有没有的绝望,这点苦,根本不算什么。
第一次握刀的时候,刘教头把木刀扔给我。我接住,手在抖。不是怕,是兴奋。
在街头被人追着打的时候,我就想过——如果我有刀,我一定砍回去。
现在刀在手里了。可我砍的是木桩,不是人。
我砍了一刀,又一刀,又一刀。木桩上全是刀痕,我手上全是血泡。我不疼。我咬紧牙关,一刀一刀劈下去,像是在砍那些欺负过我的人——那个骂我“脏死了”的家丁,那个推我倒在地上的乞丐,那个不给我馒头的老板娘。砍着砍着,我忽然停下来了。
我看着木桩上密密麻麻的刀痕,忽然觉得——那些人已经不记得我了。他们不记得欺负过一个叫黄小锤的小乞丐。只有我记得。我一个人记得。
我蹲下来,抱着头,没哭。只是觉得累。
白日练体魄,夜里便要识规矩、记人心。刘教头会教我们辨认朝堂官员的服饰品级,分辨府中上下人的身份等级,记住沈首辅的日常忌讳——比如沈渊不喜人在他面前多言,不喜闻油烟味,不喜别人触碰他腰间的玉佩;比如沈府的规矩,死士见了主子必须垂首跪拜,不得抬头直视,不得多问一句。他还会给我们讲死士的本分:绝对服从,绝对忠诚,主子的指令就是天,主子的意愿就是命。
“首辅大人不喜喧闹,不喜碎语,更不容人窥伺心思。”
“大人说话,只听,不答;只做,不问。”
“大人赐你生,你便活着;大人令你死,你不可多活一息。”
每一句,我都默默记在心底。我的命是他给的,我自然要把他的话,当成天条。
日子一天天过去,高强度的负荷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十几个孩子每天在训练场上挥汗如雨,在深夜里累得倒头就睡,脸上没有半分孩童的活泼,只剩下麻木与疲惫。我看着身边的人,有的眼神空洞,有的咬牙硬撑,有的甚至已经开始默默流泪,却没人敢发出一声抱怨。
我心里渐渐生出一丝孤单。在街头乞讨时,我还能和其他孩子挤在一起取暖,哪怕会被欺负,至少还有个说话的人。可在这死侍院里,我想和身边的孩子交个朋友,想问问他们的名字,想和他们一起分担训练的苦,却没人理我。
有次训练结束,我看着比我大两岁的阿石坐在角落擦手,他的手也磨满了血泡,却依旧面无表情。我鼓起勇气,走过去小声打招呼:“阿石哥,你累不累?歇会儿吧。”
阿石抬眼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冷得像冰,没有半分温度。可那一瞬间,我看到他的眼睛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很快又被压了回去。他没说话,只是低头继续擦手。过了许久,才用一种近乎冷漠的语气开口,声音沙哑又生硬:“我们是死士,不是朋友。”
我愣在原地,手指攥得发白。
“服从和绝对忠诚,是我们唯一的本分。”阿石擦完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目光扫过我,又扫过院子里其他孩子,“练好我们的本事,护主子周全,活下去。这就够了。其他的情感,都是多余的,没有意义。”
“有情感,就会有软肋。”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依旧坚定,“有软肋,就会被人拿捏。将来若是因为在意的人,坏了主子的事,丢了自己的命,甚至连累主子,那才是最大的罪过。”
我站在原地,看着阿石转身离去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
我知道阿石说的是对的。可我还是忍不住觉得孤单。在这冰冷刺骨的深宅里,在这日复一日的麻木训练中,连一句能说得上话的人,都没有。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又去了训练场。远远地,我看到一个人影——是阿石。
他一个人站在木桩前,举着刀,一刀一刀地劈。不是训练,是在发泄。每一刀都很重,劈在同一个位置,木屑飞溅。我站在远处,不敢靠近。我看到他的手在流血,血顺着刀柄往下滴,滴在青石板上。他看了一眼,没停。
劈了很久,他忽然停了。他站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在抖。我以为他在哭。可他抬起头的时候,脸上没有泪。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木桩上的刀痕,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我缩回墙角,心跳很快。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可我知道,他不是冷。他也有疼的事。
阿晚依旧会悄悄照拂我。趁夜深人静,她会端来一碗温热的米汤,或是一块麦饼,轻轻放在我窗边的窗台上,不留名,不声张。有时见我身上伤痕累累,她会红着眼眶,偷偷塞给我一小瓶伤药,塞完就跑,生怕被人看见。
“别让刘教头看见,也别让小姐知道。”她的声音轻得像风,从门缝里飘进来,“你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我捧着那碗温热的米汤,指尖触到碗沿的暖意,眼泪差点掉下来。在这满是冰冷与麻木的死侍院里,这点微弱的暖意,像一束光,撑着我没有彻底垮掉。
可我也清楚,这份好,不能久沾。我是死士,是器物,不该有牵挂,不该有软肋。一旦有了在意的人,将来便会为人所制,甚至连累对方。
所以我从不多言,只默默收下伤药,喝完米汤,再对着门缝轻轻点头。阿晚也不多问,只是每次看着我的眼神,越发心疼。
这日训练结束得格外晚,夜色已深,寒风吹得窗棂呜呜作响,像有人在低声哭泣。其他孩子都已累得倒头就睡,呼吸声此起彼伏,却都带着疲惫的沉重。我却悄悄爬了起来,摸到院角的兵器架旁。
上面摆着一排排木刀,沉重、粗糙,握在手里硌得掌心生疼。刘教头说过,刀是死士的胆。无刀,则无命。
我握紧木刀,在月光下一招一式地劈砍。没有章法,没有技巧,只凭着一股狠劲,一遍又一遍。手臂酸得抬不起来,就用腰力;腿软得站不住,就咬牙撑着。一刀,一刀,又一刀。木刀劈在空气中,发出“呼呼”的破风声,像是在宣泄我心里的孤单与压抑。劈的是风雪,是饥饿,是屈辱。劈的是当年藏在柴房里,那种无力回天的恨。劈的是这日复一日的麻木训练,压得我喘不过气的疲惫。
“你在干什么?”
一个清冷稚嫩的声音忽然从暗处传来。我心头一紧,猛地回头,只见廊下站着一道小小的身影,披着一件雪白的狐裘,月光洒在她脸上,眉眼娇俏,神色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复杂。
是苏晴。她竟然还没睡。
我立刻收刀,垂首而立,身体绷得笔直,不敢有半分异动。按照规矩,死士入夜不得私自动兵器,若是被刘教头知道,少不得一顿重罚。
苏晴慢慢走过来,目光落在我手里的木刀上,又扫了一眼我身上新旧交错的伤痕——新伤叠着旧伤,有的结了痂,有的还渗着血,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原本带着骄纵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死侍院里的规矩,你不懂?”她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冷硬,却没有了往日的刻薄,“入夜私自动刀,是想挨罚?”
我垂着头,声音平静无波:“小人知错,只是睡不着,练刀罢了。”
苏晴沉默了片刻,走到我身边,看着兵器架上一排排木刀,忽然轻声问:“你们每天都这么练吗?”
“是。”
“不累吗?”
“不累。”
我答得干脆,没有半分犹豫。在这死侍院里,说累是没用的,只会被当成懦弱。
苏晴转头看我,借着廊下的灯笼光,她能清晰地看到我脸上的冻疮,看到我手上厚厚的茧子,看到我眼底的疲惫,却也看到了那股藏在疲惫之下,从未熄灭的韧劲。她从小锦衣玉食,众星捧月,从未体会过冻饿、屈辱、生死一线的滋味。她更不懂,什么叫绝境逢生,什么叫以命相报。更不懂,在这满是麻木的人群里,连一句能说的话都没有,是怎样的孤单。
良久,她轻轻哼了一声,别过脸去,语气又恢复了几分刁蛮,却明显软了很多:“练刀也得注意分寸,别把自己练废了。你要是练废了,我爹爹要你这死士有什么用?”
我垂首道:“谢小姐提醒,小人明白。”
苏晴没再说话,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我手里的木刀,看了很久。夜风卷起她鬓边的碎发,狐裘上的狐毛轻轻晃动,她眼底的复杂情绪,渐渐消散了一些。
过了片刻,她忽然转身,快步离去。走之前丢下一句:“明日训练要是撑不住,就喊一声。没人敢说什么。”
她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叫什么名字?”
“黄小锤。”
“还真是个破名字”苏晴开头到
她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我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廊尽头,直到夜风再次吹得我浑身发冷,我才重新握紧木刀。刀光再起,划破夜色。
这一刀,我劈得更稳,更沉,更有力量。木刀的破风声里,少了几分孤单,多了几分坚定。
我知道,在这座深宅里,有十几个人和我一样,都是被捡回来的死士,都在接受着麻木的训练,都有着不为人知的过往。可我们之间,隔着冰冷的规矩,隔着生死的压力,隔着刘教头的呵斥,隔着“不能有情感”的训诫,谁都不敢靠近谁,谁都不敢流露半分真心。
阿石说得对,我们是死士,是刀,是盾。可我心里,还是忍不住有一丝期盼——期盼有一天,能有一个人,和我并肩站在一起,不用多言,却能懂彼此的苦。期盼有一天,在这麻木的训练里,能有一句温暖的话,能有一个并肩的身影。
但我也清楚,在这沈府死侍院里,这份期盼,只能藏在心底。我能做的,只有撑下去,练好本事,守住对沈渊的承诺,护他周全。
刀光映着月光,落在我瘦小却挺拔的身影上。寒风吹不散我的执念,麻木磨不掉我的坚定。此生,我是死士,是沈渊的刀。哪怕孤刃独行,也要一往无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