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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突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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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中握着一柄样式奇古、通体哑光、毫无装饰的黑鞘长刀——沉水。
刀未出鞘,却散发着比风雨更凛冽的寒意。
他另一只手上,赫然端着一架造型精巧、泛着幽冷金属光泽的□□,弩弦犹自微微颤动。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万年不化的寒冰。
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如同两点燃烧在极地冰原上的幽火。
这双眼睛第一时间扫过全场,确认安全。
然后如同最精准的探针,瞬间锁定了琉璃,以及她背上昏迷不醒、血染青衣的陆瑶秋。
他的目光在琉璃苍白却写满决绝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那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东西。
一丝确认她无恙的、极其短暂的松懈,随即是更深的、几乎化为实质的冰冷杀意。
最后,所有的情绪都被强行压入那深不见底的寒潭之下,只剩下纯粹到极致的、如同兵器般的冷静。
他没有一句废话,甚至没有看地上刺客的尸体一眼。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琉璃,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像踏在人心上。
他身后,两名同样身着玄色劲装、眼神精悍如鹰隼的影卫,乙组成员,紧随而入。
一人持刀警戒入口,一人迅速蹲下检查倒地的刺客是否死透。
“周……”
琉璃张了张嘴,紧绷的神经在看到周禾的瞬间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巨大的疲惫和后怕如同潮水般涌上,让她声音有些发颤。但周禾的动作比她的话语更快。
他径直走到琉璃面前,高大的身影带来强烈的压迫感,但动作却异常精准和……小心。
他看也没看琉璃,目光完全落在她背上气息奄奄的陆瑶秋身上。
他伸出那只没有握刀、骨节分明的大手,快如闪电却又极其稳定地探向陆瑶秋的颈侧脉搏。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军中医官特有的精准。
指尖传来的微弱脉动让周禾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紧了一瞬,如同平静冰面裂开一道细纹。
“剧毒。弩箭伤肺腑。”
他的声音依旧冷硬如铁,毫无波澜,却像重锤砸在琉璃心上。
他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个扁平的、油纸密封的小包,撕开后露出两颗龙眼大小、散发着辛辣苦涩气味的黑色药丸。
“护心丹,一人一颗,嚼碎咽下,能暂时压制毒性蔓延,争取时间。”
他将药丸塞到琉璃手中,触手冰凉。
随即,他猛地解下自己玄色外袍。
那外袍内衬似乎是某种特制的防水油布。
他动作迅捷而轻柔地将昏迷的陆瑶秋从琉璃背上解下,用自己的外袍将她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只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
这个过程中,他避开了陆瑶秋肩胛处的箭伤,手法专业得令人心惊。
“带她走!丙组在塔下接应!”
周禾将包裹好的陆瑶秋稳稳地横抱起来,像托着一件易碎却无比重要的珍宝,转身就要递给旁边警戒的影卫乙组成员。
“不!”
琉璃猛地抓住周禾的手臂,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
她的指尖冰冷,力道却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嵌入周禾湿透的衣袖。
“我跟你断后!”
她的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充血的眼睛里是不容置疑的坚持。
她不能把重伤的妹妹交给别人,更不能让周禾独自面对下面可能还存在的危险。
陆瑶秋那句“阿姊”和她奋不顾身的一扑,已经将某种沉重的责任和血脉的牵绊,死死地烙在了琉璃心上。
周禾的动作顿住了。
他抱着陆瑶秋,缓缓转过身,那双燃烧着幽火的眸子,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毫无遮挡地直视着琉璃的眼睛。
塔外风雨如晦,电光偶尔撕裂天幕,映亮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和眼中翻涌的、几乎要压制不住的惊涛骇浪。
那里面有愤怒,对她不顾自身安危、强行背负伤者断后的愤怒。
有担忧,对她苍白脸色和左肩再次洇出血迹的担忧。
有不解,对她此刻近乎偏执的坚持的不解。
但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为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
他看到了琉璃眼中那份不顾一切的守护,那份为了背上之人可以拼尽性命、玉石俱焚的决绝。
这份决绝,他曾在战场上最忠诚的袍泽眼中见过,也曾在……
他自己的心底深处埋藏。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塔下激烈的厮杀声似乎变得遥远,唯有风雨呼啸依旧。
“她若死。”
周禾的声音低沉得如同砂石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砸在琉璃的心上,“你会痛。”
不是命令,不是分析,而是一句简单、冰冷,却直指核心的陈述。
他看到了琉璃眼中对陆瑶秋那份骤然爆发的、超越理智的牵绊。
他不懂这牵绊从何而来,但他精准地判断出:
背上这个女人的生死,已经和眼前这个倔强女人的心,死死绑在了一起。
他不再坚持,抱着陆瑶秋的手臂紧了紧,仿佛在确认她的存在。
然后,他猛地转头,对那名待命的影卫厉声道:
“乙三!护好她!出塔,上马车,全速回府!通知林老,准备拔毒,箭上有‘鸩羽红’!”
“鸩羽红!”
琉璃和那名影卫乙三同时倒吸一口冷气。
这是极其罕见霸道的剧毒,见血封喉。
若非陆瑶秋内力深厚且那支小箭为了追求隐秘性而分量较轻、入肉不深,加上周禾的护心丹,恐怕早已香消玉殒。
周禾竟一眼就认出了此毒,其见识之广令人心惊。
“遵命!”
乙三脸色凝重至极,毫不犹豫地上前,从周禾手中极其小心地接过被外袍包裹的陆瑶秋。
如同接过一座易碎的玉山。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确保不会压迫到伤处。
然后对着琉璃和周禾重重点头,转身便以最快的速度,沿着石阶向下冲去,身影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塔顶,只剩下琉璃和周禾,以及满地的狼藉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周禾的目光重新落回琉璃身上,那眼神锐利如刀。
瞬间扫过她苍白的脸、被雨水血水浸透的衣衫,以及左肩那处明显再次崩裂、正缓缓洇出深色的伤口。
他没有说话,只是反手,“锵啷”一声,拔出了那柄名为“沉水”的古朴长刀!
刀身并非寻常的雪亮,而是一种沉郁内敛的暗银色,如同深潭之水。
刀锋处却流转着一线令人心悸的幽寒光芒。
刀一出鞘,塔顶的空气仿佛都骤然下降了几度,凛冽的杀气如有实质般弥漫开来,甚至压过了风雨的喧嚣。
“还能战?”
周禾的声音冷得像冰渣。
琉璃深吸一口气,压下左肩钻心的疼痛和失血的眩晕。
右手紧握的淬毒匕首挽了一个凌厉的刀花,眼中重新燃起不屈的战意,如同寒风中不灭的星火:“能!”
“跟紧。”
周禾吐出两个字,再无废话。
他高大的身影如同移动的铁塔,一步踏出,便挡在了琉璃身前。
沉水刀斜指地面,刀尖微微颤动,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渴饮鲜血。
他率先踏入了那盘旋向下、充满未知杀戮的石阶通道。
通道内一片昏暗,只有底层影卫战斗时兵刃碰撞迸溅的火花偶尔照亮湿滑的墙壁和上面飞溅的血迹。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死亡的气息。
激烈的战斗声从下方传来,甲组影卫显然还在与残余的刺客殊死搏杀。
周禾的步伐沉稳而迅捷,每一步落下都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与整座塔楼的呼吸共鸣。
他的感知如同最精密的雷达,在黑暗中铺开。
琉璃紧跟在他身后半步,屏息凝神,将后背完全交给了这座移动的堡垒,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感知前方和侧翼可能的袭击上。
两人一前一后,如同一个精密咬合的杀戮机器,在狭窄的死亡通道中急速下行。
刚转过一个弯角,异变陡生!
“嗖!嗖!”
两道乌光如同毒蛇吐信,毫无征兆地从侧上方一处破损的砖石缝隙中激射而出。
是袖箭!
角度刁钻至极,一支直取周禾咽喉,另一支竟射向他身后琉璃的腰腹。
显然,有极其狡猾的刺客潜伏在暗处,等待这致命一击。
周禾仿佛背后长眼,在袖箭破空的瞬间,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猛地向侧面拧转。
同时,沉水刀化作一道暗银色的匹练,自下而上反撩!
“叮!”
一声清脆到刺耳的金铁交鸣。
射向他咽喉的袖箭被沉水刀精准无比地磕飞,火星四溅。
而射向琉璃的那支袖箭,眼看就要命中!
琉璃瞳孔骤缩,身体本能地向后急仰,同时匕首上撩格挡。
但她的动作终究慢了一线,左肩的剧痛严重影响了她的速度!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周禾那拧转的身体尚未完全回正,握刀的右手也因格挡第一支箭而处于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微妙间隙。
但他左手却如同鬼魅般探出,五指张开。
竟在千钧一发之际,精准无比地、一把抓住了那支射向琉璃腰腹的、淬毒的袖箭箭杆。
箭头离琉璃的衣衫仅有寸许。
冰冷的箭杆被他死死攥在掌心,锋锐的箭镞甚至划破了他掌缘的皮肤,渗出一丝黑血。
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抓住的不是一支毒箭,而是一根稻草。
“哼!”
周禾冷哼一声,抓住毒箭的手腕猛地一甩。
那支毒箭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原路射回!
“噗!”一声闷响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