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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受下人欢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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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昏昏沉沉,仿佛听见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想抬手,胳膊沉得像灌了铅。
眼皮更像有千金重,完全睁不开。
她今天早晨才在丫鬟的屋子里醒来,刚刚弄明白自己的身份,就察觉正处于孟安珩被冠以偷盗罪的关键时刻。
来不及休养,耗费心思才渡过难关,又挨了汪嬷嬷一脚。
到了夜里,便支撑不住。
柴房没有糊窗户纸,只竖着几根木栏,用来透气。
夜里冷风从窗缝中挤进来,吹到她脑门上,带来利刃一般的疼痛寒意。
“琉璃?”
高大男子俯身,将手里提着的竹篮放到地上,从里面取出一件下人常穿的旧袍。
抖开,盖到她身上。
借着月光,他看见琉璃眉头紧蹙,额上沁着细密冷汗。
苍白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睡得极不安稳。
略作犹豫,他用手背探了探她的额头。
滚烫。
就连呼出的气息都是灼热的。
琉璃意识模糊,只本能地感到有人靠近。
她裹紧刚披上的旧袍,努力开口,嗓音嘶哑:“水……”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碗凑到她嘴边。
液体温热,甜丝丝的,还有些辛辣的味道。
如久旱逢甘霖,琉璃大口大口吞咽起来。
“慢点喝,不急。”
男子的嗓音穿过混沌的意识而来,如同裹着夜色的丝绒,温润地拂过耳畔。
喝完一碗姜糖水,琉璃才有力气睁开眼,嗓音嘶哑。
“多谢……”
室内光线昏暗,琉璃看不清他的脸:“你是?”
男子笑了笑:“琉璃姑娘,你不认得我了?我是周禾,王管事的远房侄儿。”
琉璃扶着额仔细思索。
上辈子,她在内宅的时间很少,每天早出晚归。
不过,对这个人,她有些模糊的印象。
周禾是过年后来到孟府,投奔王管事而来。
他生得高大,会侍弄花草,便谋了个花匠的差事。
她记得这个人,是因为他在孟府的时间虽短,却很受下人欢迎。
后宅丫鬟出门不便,他就经常给她们带些胭脂水粉之类的小玩意。
还腿脚勤快,内外院都爱差遣他,让他跑腿办个闲差之类。
眼下看来,琉璃跟他的关系,比自己所知道的更熟。
见她想得费力,周禾又倒了一碗姜糖水递给她:“姑娘发热了,再喝一碗去去寒气,我刚熬好的。”
琉璃索性不再去想。
无论如何,他的出现帮了大忙。
这幅身子骨太弱,若是再大病一场,就会被孟云清借机赶出府去。
没有哪个府里会留一个重病的丫鬟。
“谢谢你。”
再次喝完一碗,琉璃郑重道谢:“待我养好了身子,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周禾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眼前的琉璃好像有些什么不一样了。
在瑞香院的丫鬟里,琉璃的模样生得最美,又识字,惹来不少嫉妒。
多亏她性子软和,凡事总能退让三分,和一众丫鬟婆子相处起来,还算融洽。
换了从前,她必不会做出此等承诺。
周禾将碗收回篮子里,改了主意。
“我今晚睡在园子里,听说姑娘被罚,便想着来瞧瞧。”
他面部线条冷硬,笑起来却有一种亲切之感:“多亏来了一趟,姑娘看起来不大好。”
今日在瑞香院里发生的事,他另花点功夫,也能打听到。
问琉璃固然最快,不如,先留着一个人情。
他将放在地上的瓦罐盖好:“罐子里还有,姑娘若是觉得渴了,再喝些。”
琉璃点头:“周大哥有心。”
两碗姜糖水下肚,她身上有了些许暖意。
周禾正待再说些什么,忽然耳朵一动,站起身来。
他听了片刻,冲琉璃比了个“嘘”的手势,大步走了出去。
折腾到大半夜,琉璃精神疲惫。
她拢紧身上衣袍,原本还想着等周禾回来,问他外面发生什么事。
终究抵挡不住倦意,不知不觉间昏睡过去。
关押琉璃的柴房背靠内院厨房,便于使用柴火,位于外院。
月色如霜。
周禾将后背紧紧贴于柴房墙壁,屏息敛气、一动不动,跟暗处的阴影融为一体。
就算仔细去看,也难以被发现。
倘若琉璃在此,就会发现他此刻的状态,跟那个热心肠的花匠判若两人。
他的神情专注而冷峻,半阖着眼,掩去眼里精光。
窸窸窣窣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是有人从花草旁走过。
很快,一个身材矮胖的男子,脚步踉跄地出现在他的视野内。
随风吹来的,还有难闻的酒气。
周禾目光一凝,认出是看守角门的歪脖刘。
春夜寒凉,值夜的人喝上几口取暖,乃是常事。
但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歪脖刘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嘴里还不断嘟囔着什么,显然是喝高了。
周禾耳力极好,凝神听着。
“柴、柴房……”
歪脖刘嘿嘿笑了两声,自言自语:“柴房里……有小娘子,好俊的小娘子。”
竟是冲琉璃而来。
他打了一个酒嗝,嘴角有丝涎水淌下来。
月光下,丑态毕露。
周禾垂眸,思忖起来。
按道理,他不应该多管闲事,他另有要事在身。
不能因小失大。
然而,琉璃是他在瑞香院里最熟悉的丫鬟,刚刚还欠下他一个人情。
区区一个门子,他可以做得天衣无缝。
不。
这些都是次要,他怎么能眼睁睁瞧着,豆蔻年华的姑娘家被糟蹋?
倘若如此,他和那些畜生又有什么区别。
不知想到什么,周禾眼神微黯,借着夜色掩护,悄悄接近歪脖刘。
看着越来越近的柴房,歪脖刘醉醺醺的脸上,浮起色迷迷的笑。
他身体残疾,活了四十多岁还没讨到媳妇。
想到琉璃那张勾人的脸,他的步子迈得更急。
只要强占了她的身子,任她什么贞洁烈妇,不都得乖乖跟他过日子?
歪脖刘想得正美,不料,脚下一绊,摔了个狗啃泥。
不知何时,他脚下横亘着一根劈好的木柴。
整个人摔倒在地,他痛得嗷嗷直叫唤。
下一瞬,后脑一痛,彻底晕过去。
周禾长身玉立,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
确认他确实被打晕,解开他腰间酒囊,将劣质酒水倒了大半在他头脸上,再系回去。
料理好歪脖刘,周禾转身,往柴房的方向走去。
经过这一遭,他有些不放心琉璃。
孟府这潭水果然不一般。
两个多月时间,他早就摸清府中地势,认得每一个人。
歪脖刘值夜的角门,是外院下人们经常出入的一个门,距离此处至少有两刻钟的脚程。
何况他还喝醉了酒。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一路上没有惊动任何人?
歪脖刘走过来的动静不小,孟府夜里还有巡逻的护卫。
一个外院看门的,为什么又能知道内院的事,清楚琉璃被关在柴房,还无人看守?
据他所知,歪脖刘性情孤僻,人缘极差。
如此种种,皆是疑点。
想着事,他脚步飞快,回到柴房。
看见蜷着身子躺在干草堆上的琉璃,才松了口气。
少女容颜憔悴,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
口中,含糊不清地说着梦话。
周禾只听清几个她反复重复的“不要”“骗子”,剩下的就难以分辨。
梦中,琉璃重新回到了临死前。
荒村破庙中,对她一往情深的未婚夫,瞬间变了脸。
原来,一切都是孟云清精心编织的陷阱。
夺走她的家产,再将她骗到这种地方,要她的命。
只要她死了,他就能和孟云清双宿双飞。
看着对方奸计得逞的嘴脸,她不得不相信这个残酷的事实,奋起反击。
多亏那一身肥肉,压得他动弹不得,被她咬住脖颈,没了性命。
而她自己,也在又冷又饿中缓慢死去。
不,不!
她不能死!
她还要保护弟弟妹妹,她怎么能死?
琉璃拼命挣扎起来,恍惚间,看见破庙中挂着蜘蛛网的菩萨眼帘半阖。
仿佛悲悯,又好像是不忍直视这份苦难。
她猛地睁开眼,菩萨被周禾的脸所取代。
周禾抓住她的手,温言问:“琉璃姑娘,你做噩梦了?”
琉璃眼神惊惧,猛地挣扎起来。
显然,还没彻底清醒。
周禾不愿伤了她,只想钳制住她,手上没怎么用力。
不料琉璃挣扎的力气极大,混乱之间,周禾穿得规矩的家丁服变得松散。
衣襟被她扯开,掉出一块用红绳挂着的羊脂白玉印章。
印章很小,只得成人小拇指大小。
上方雕刻螭虎钮,首部高昂、躯干蜷曲如弓,蓄势待发。
在逼仄昏暗的柴房中,玉质柔和如月华,温润细腻。
琉璃一个激灵,瞬间清醒。
上一世,她十岁开始执掌孟家产业,直到十七岁被害死,足足有七个年头。
七年商海浮沉,她见过不少好东西。
一眼看出此玉并非凡品。
别的尚且不提,仅仅是这螭虎玉雕就非同一般,乃皇室专用。
平头百姓若是擅用,就是杀头的罪过。
怎会出现在一个家丁身上?
他是什么人?
念头乍起,随即被她强行按下。
很显然,这不是她应该知道的秘密。
琉璃惊出一身冷汗。
庆幸她低着头,庆幸眼前局面的混乱。
她继续挣扎,又推又咬。
琉璃没发现,在白玉印章掉落出衣襟的刹那,周禾的瞳孔骤然一缩,随即浮起森冷杀意。
他猛地加重手上力度,握得琉璃手腕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