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录》晚雾知星

2、荒庙暮寒 残阳沉

　　残阳沉进荒林尽头，天光被层层叠叠的枝桠剪碎，最后一点暖意彻底被冷风卷走，周遭一寸寸浸入骨缝的凉。

　　破败山庙伫立在密林深处，朽木梁柱生着暗绿苔痕，蛛网垂落断梁，风穿破窗而过，卷起地上枯叶飞旋，擦过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衬得整座庙宇愈发死寂。

　　一行七人分散在庙中，各自带着伤，周身都裹着归墟副本里挥之不去的压抑，无人率先开口。

　　苏软缩在最内侧的石柱旁，身子微微蜷着，本就单薄的素色衣裙被荆棘划开几道小口，腕间被粗绳勒出一圈淡红印痕，稍稍动一下，便蹙紧了眉头，细碎的痛意让她指尖轻轻发颤。她垂着眸，长睫像沾了露的蝶翼，不住轻颤，一头软发垂落在颊边，将大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一截白皙泛红的下颌。

　　她下意识蹭了蹭干净的石柱，避开地上的尘土，指节蜷缩时，一点极淡的金光从指缝悄然滑落，转瞬便没入尘泥，不留半点痕迹。一双杏眼盛满怯意，小心翼翼地望着周遭众人，连大声呼吸都不敢，全然是一副离不开人庇护的模样，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往更暗处缩。

　　哑姑蹲在她身侧，始终沉默无言，只是抬手，轻轻替她理了理凌乱的发梢，又将她往更安全的角落带了带。她垂着眼，袖下的双手静静交叠，掌心之下，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纹路，正缓缓漫过指尖，双目蒙着一层极淡的雾色，安静得近乎透明，唯有眼底藏着一丝化不开的悲悯。

　　庙门一侧，傅明经指尖匀速转着一枚老旧木算珠，动作刻板又冷静，眉眼间没有半分情绪，全然是一副只信推演、不近人情的模样。只是转着转着，他眉心几不可查地一蹙，思绪骤然卡在一处，半晌未曾理顺，旋即又恢复漠然，抬眼扫视庙外密林，眼神冷冽，不带丝毫温度。

　　陆寻倚在旁边的朽柱上，身姿挺拔，周身萦绕着疏离淡漠的气息，无喜无怒，无牵无挂，仿佛世间万事都与他无关。他目光放空，可每每不经意扫过角落的苏软，总会极轻地顿上一瞬，快得让人无法捕捉，像是一种本能的护持，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沈疑靠着对面断墙，一只手始终紧紧按在怀中，指节抵着怀表外壳，力道大得泛白。他眼神阴鸷，目光在众人身上来回逡巡，满是戒备与猜忌，谁靠近一分，他便往后退一分，对所有靠近的善意，都本能地疏离排斥，周身写满“不信任何人”的孤戾。

　　晏辞立在阴影边缘，手握那柄黑铁断刃，指腹反复摩挲着粗糙的断口，身形孤冷。他向来习惯被孤立，从不主动融入人群，却下意识站在了最靠近庙门、最易直面危险的位置，沉默地守着众人，一身愧疚与自我放逐，全都藏在这无声的站位里。

　　人群最中央，林惊紧紧贴着墙壁，肩膀微微发颤，天色彻底暗下来，他脸色也愈发苍白，目光慌乱地四处躲闪，但凡听见一点异响，便猛地缩起身子，死死咬住唇，把自己藏在队伍最中间，怯懦模样尽显。

　　庙内的沉默，渐渐被紧绷的气氛压得快要窒息。

　　沈疑率先打破寂静，声音冷哑，带着毫不掩饰的猜忌：“这庙有问题，从进来开始，一切都太刻意。”

　　无人回应他的偏执。

　　“这地方，谁都信不过。”他冷笑一声，目光直直看向傅明经，语气带着偏执的笃定，“别跟我说什么同伴，到头来，都只是为了自己活命。”

　　晏辞抬了抬眼，淡淡扫他一眼，声音低沉：“先想突围，其余的，日后再说。”

　　“突围？”沈疑嗤笑，眼底满是不信任，“把命交给别人，你觉得能突围？”

　　争执刚起，庙外骤然传来一阵整齐的、弓弦绷紧的锐响，冰冷刺耳，瞬间刺破林间的静谧。

　　下一秒，密密麻麻的黑影从密林深处涌出，箭尖泛着森冷寒光，直直对准破庙内的众人，杀气扑面而来。

　　空气瞬间凝固，连风都停了。

　　傅明经转动算珠的手猛地停住，几乎是瞬间完成全局推演，语气平稳得近乎冷酷，没有半分人情温度：“西侧为薄弱突破口，正门强攻必死，需三人断后牵制追兵，此为最高存活率方案。”

　　话音落下，无需多言。

　　晏辞握紧手中断刃，率先往前踏出一步，站到了庙门正前。

　　紧接着，哑姑缓缓起身，安静地立在他身侧，垂在身侧的双手，轻轻攥起。

　　沈疑盯着两人的背影，抱着怀表的手紧了又松，喉结微动，终究是往前挪了半步，站到了断后之人的行列，平生第一次，放下了刻入骨髓的猜忌。

　　傅明经转头，看向陆寻，言简意赅：“带她们走。”

　　陆寻没有应声，只是转身，径直走到苏软身前，微微侧身，将她和身后的林惊，尽数护在自己身后。

　　苏软猛地抬头，眼眶瞬间泛红，伸手轻轻拽住哑姑的衣袖，指尖攥得紧紧的，身子微微发抖，眼底蓄满泪水，却咬着唇，没哭出声，满眼都是不舍与惶恐。

　　哑姑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动作温柔，却眼神坚定，示意她跟着陆寻离开。

　　箭雨已然破空，朝着庙门袭来，兵刃相接的厮杀声，瞬间炸开。

　　晏辞提刃迎上，断刃劈落而来箭，身姿决绝；沈疑紧绷着神经，精准捕捉着暗处的恶意，替两人挡下暗袭；哑姑闭上双眼，站在后方，周身泛起极淡的柔光。

　　陆寻不再停留，护着苏软与林惊，朝着西侧密林快步前行，脚步沉稳，始终将两人护在身侧。

　　傅明经跟在队伍末尾，掌心的算珠，不知何时悄然滑落，滚落在尘土里，他却浑然不觉，眉心那点未曾散去的郁结，愈发浓重。

　　暗处，一支冷箭悄无声息袭来，直逼傅明经后心。

　　陆寻脚步未顿，只是极轻地侧过身，不动声色地挡下那道箭风，周身淡漠的气息，几不可查地波动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

　　密林雾气渐浓，前路漆黑一片，归途的厮杀声渐渐远去，却像一根细针，扎在苏软心上，她频频回头，眼底的泪水终于滑落，却被她死死忍住。

　　林惊走得跌跌撞撞，浑身发抖，几乎迈不动脚步，恐惧早已写满全身。

　　傅明经忽然停住脚步，低头看着空空的掌心，那双永远理智的眼眸里，第一次泛起茫然。

　　前路无尽，归途已断。

　　这归墟囚笼，从一开始，便没给任何人留退路。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