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死后》雪狮

3、桃花 行似流水，

　　宁衡面色平静目光沉沉，没等薛宸看清他眼中深意，就听他问道：“下山以后有何打算？”
　　喻景等人刚才的确在商议此事，但没想到宁衡会在这时候提，一时没应。
　　明卉适时回答：“桐县内暂时没听说其他异事了，我们想趁天没黑找处客栈歇脚，其他事明日再说。”
　　宁衡颔首，看向薛宸：“姑娘意下如何？”
　　薛宸：“？”
　　见她没明白，补充道：“桐县还有妖兽吗？”
　　薛宸轻笑：“这算答应了？”
　　“方才我已经为你疗过一次伤，换这个答案。”宁衡道。
　　斤斤计较……薛宸暗暗想，但也的确不想欠人情，便明白回答：“没有了。”
　　宁衡点点头，对其他人说：“你们先去，我随后就到。”
　　“至于你，”这一句是对薛宸说的，“我们谈谈。”

　　薛宸从没被人用这样的语气使唤过。想到自己有求于他，强压下心中怒意，等其他人走后，尽量心平气和道：“谈什么？”
　　宁衡语气如常：“你没受伤。”
　　薛宸转过身去，没吭声。
　　“为什么要我帮你‘疗伤’？”他继续道。
　　薛宸正对着那妖兽洞口，分出一半心神听他话语，忽想起那颗荧石，和宁衡被荧光照亮的半边脸颊。
　　“……我并无意为难你，你若不答，我便自行离开。”
　　薛宸咬牙，赶在他迈步之前说：“我离不开这座山。”
　　“我……被锁在了那棵桃树附近，你的灵力能帮我离开。”这回语气带上了真情实感的悲伤。
　　一片寂静。
　　薛宸正考虑要不要再加一句“我想下山找找我家人”之类的话博同情，就听他说：“我叫宁衡。”
　　他回过身，问道：“你……如何称呼？”
　　这是同意的意思了。薛宸胡乱想了个名字：“叫我陈梧就好了。”
　　宁衡接着道：“陈姑娘，你口中的桃树在何处？能否带我前去一观。”

　　薛宸先前没往山里这个方向走过，眼下只得朝着原路返回，等能看到从桃林到村子的那条路了，才能找到桃林在何处。
　　虽然宁衡说自己不会为难她，但是薛宸心中依然有些忐忑，好端端的，去找桃树干什么？
　　薛宸胡思乱想，想到之前齐清的话，心道总不会是想吃桃子吧？这还是春日，没有桃子只有桃花，这么不食人间烟火？还是说天衍宗……
　　大约注意到了她古怪的眼神，宁衡解释道：“我曾在古籍中见过与你相似的情况，想去看一眼……而且你的幻术也快支撑不住了。”
　　早上摘下还新鲜的桃枝，经历一番来回奔波，也没有灵气保护，已经干枯脱水，花叶都耷拉了。
　　宁衡修为深厚，并不吝于耗费灵力看破她的幻术。此刻在他眼里，一根枯枝正垂着枯花和干叶，兀自在山间蹦蹦跳跳。

　　“到了。”薛宸带他来到桃林，走到有些瘦弱的桃树前。
　　“……就是这棵了……”
　　不知为何，有种把自己的隐秘暴露给别人的感受。
　　宁衡抬手抚上桃树主干，感受其中灵气流动。
　　……薛宸克制自己出声阻止的冲动，问他：“如何？”
　　宁衡收回手，声音有些轻：“抱歉……我也别无他法。”
　　薛宸本就不报期望——古籍上的失传秘法，就算宁衡是天才也无能为力。
　　“无妨，我们下山吧。”薛宸道，“能出……”
　　宁衡半蹲在地捡起一朵刚刚凋零的桃花，在其上施加灵力，递给薛宸。
　　“我将灵力灌注此花，你再施幻术不必耗费自身灵力，休憩时亦可寄居其中。”
　　山风忽起，或白或粉的细碎花瓣簌簌飘落，卷裹纷飞，一片片落在发梢、肩头。

　　……薛宸没想到他连她不舍得耗费灵力都看出来了，半晌才蹦出句：“你怎么不摘一朵新鲜的。”
　　这朵桃花许是被什么鸟雀松鼠碰掉的，没有其他的落花那么干瘪枯萎，但也不已过了盛放之时，两片花瓣还微微泛黄边缘卷曲。他掌心如玉，花托在其上被衬得有些可怜。
　　宁衡没想到她这么说，下意识道：“我以为你不愿我碰……”
　　他没有说完，改口道：“看花开得这样好，不忍心摘。”
　　薛宸本已后悔说那句话，没再反驳，接过桃花道了声谢。

　　下山沿着去往桐县县城的大道，半途遇见齐清在路边等候，说其他人已经带着行李找客栈休息了。
　　汇合已然是入夜时分。客栈里灯火通明，柜台后的老板打着哈欠算账。
　　队伍加上薛宸七人，共要了四间房。单独的那个是宁衡。崔半夏和阮妗要好，住在一起。薛宸便和明卉一间房。
　　见到薛宸的时候，喻景脸色着实不太好看，喊了声“宁师兄”，便与宁衡单独说话去了。
　　薛宸近日来的一大心结找到了解决办法，心情好得很，无意窥探宁衡如何说服师弟。转头见明卉过来带她去房间，说：“我叫明卉，半夏她们的师姐，你若不介意，也可唤我一声姐姐。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薛宸对她一笑：“叫我陈梧就好了。”

　　明卉带她来到二楼房间，简单交代一番，犹豫问道：“陈姑娘，你当真能感知妖兽行踪？”
　　薛宸毫不心虚地点头：“能。”
　　明卉便也对她一笑：“那，多谢陈姑娘了。”
　　薛宸抓住时机聊天：“我能否问问，明姐姐你们是哪一处门派的修士？”
　　“是天衍宗。”
　　“天衍宗……在哪里呀？”薛宸十分好奇的样子，“我不曾离开桐县……离这里远吗？”
　　明卉头一回见有人不知天衍宗来历，微顿了一下，耐心解释道：“天衍宗地处庆州，与桐县所属的升州之间隔了些路程了。”

　　原来这里是升州。薛宸隐约记得，升州离青岚山所在的潭州平城似乎也不是太远。
　　在识海中喊逢林，喊了好几声，逢林才回应。
　　薛宸问道：“你说的那几只妖兽都在哪里？”
　　“十里外耿水的对岸。”
　　“有没有离潭州近一点的？”
　　“有。”
　　“你是什么人？”薛宸问得毫无停顿。

　　“天衍宗外门弟子。”他的语气亦无波澜，“身死后不知为何魂魄未散，浑浑噩噩四处飘荡，路过那片桃林时和你一样依附在了桃树上。”
　　似乎没有什么破绽，薛宸便道：“那你原本叫什么？”
　　“原本的名字不重要了，你依然叫我逢林便可。”
　　“天衍宗外门弟子……那你认识明卉他们？”
　　“不认识，天衍宗势大，外门弟子众多。”逢林解释道，“我知晓他们来此的目的是因为近些年妖邪四起，天衍宗为保护百姓，规定每名弟子外出历练期间需抓至少一只妖兽。许多人因此结伴而行，一同抓捕。”
　　每人一只？薛宸皱眉，她死之前人间太平，妖兽甚至算得上稀少，只在特殊秘境中出没，怎么现在变成这样了……忽然想到一件被自己忽略的事，现在离她死时，过去了多久？

　　“不会太久，”宁衡说，“等二位师妹完成任务，我会确保陈姑娘也离开。”
　　喻景只得道：“师兄心中有数就好。”
　　他并不愿意队伍里混进这么一个不知底细的人，却无法直接否定宁衡的决定。宁衡是宗主最得意的亲传弟子，他们则只是外门，连宗主和几位长老的面都没见过，心心念念能晋升内门。前番路途中偶遇宁衡，想到和这位首席大弟子的关系拉近些，总不会是坏事，于是主动提出结伴而行。
　　然而一路上宁衡很少回应他们的攀谈，喻景心中有些失望。本以为有宁衡在，别的不说，抓获妖兽必然轻松许多，没想到宁衡多数时候竟只是在旁观战，过后私下讲解战中的失误或是可以改进之处，极少的关键时刻才会亲自出手。心法靠悟性天资，旁人难以教授，但这些日子下来，他在身法武技上确有所悟……

　　修仙之法修到一定境界除了可以辟谷，还无需睡觉，薛宸生前还没修到那个境界，没想到现在作为以一缕魂魄实现了。
　　宁衡用灵力留存生机的那朵桃花被她放在床头，还是白日里的模样，边缘稍稍卷曲。薛宸没用幻术保持形体，也没有寄身花中休憩，她躺在了床榻上。
　　客房的床榻不算松软，只能称得上平整干净，被褥是不易弄脏的暗色，摸着有些粗，远比不上自己从前在青岚山的房间舒心。但这是薛宸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有正经地方可睡，不由百感交集。
　　不知何时能回青岚山，再见到师尊师姐她们……薛宸躺到深夜也难以入眠，呼出口气，坐起身开始运转心法。早日恢复修为，就能早日回家了。
　　或许真是魂魄之体更易汇聚灵气，虽然离开桃林，薛宸依然感受到修炼起来比从前容易许多。随心吐纳，神与道合，她醉心其中，不知疲倦地练至了天明。

　　喻景一夜没能睡好，平旦时分便醒了过来，齐清还在呼呼大睡。木窗吱呀一声被推开，春晨的薄雾透着丝丝缕缕的凉意。喻景视线随意扫过远处起伏的山峦、树林，回到近处，便见一人独自在后院练剑。
　　行似流水，剑气如虹，身周凝雾似乎都随着他剑势融化流转，自成一派天地。日光破云升腾，在他身上洒一层辉金，剑光凌厉若刺，不敢逼视。
　　喻景忽想起自己邀请宁衡同路时的说辞：“我等几人微末修为，却也一直想有所进益，若能结伴而行正好求师兄指点一二，还望师兄不弃。”
　　难道宁衡和他们一道游历，真的是想指点他们修炼的？

　　薛宸下楼时，几人正围着一张地图商量接下来去何处。
　　“你们若无明确去处，可以往东南方向走。”薛宸上前说。
　　喻景瞟了她一眼，没说话。
　　明卉拉着她在桌边坐下，道：“是有妖兽吗？东南方向多远？”
　　薛宸点了点头：“不过多远我暂时也不知。”她给自己留了点余地。
　　“这……”明卉犹豫，指着地图道，“此地往东南，偏僻且多山路，若是到了没有人烟的地方，夜间便只能露宿了。”
　　明卉自己倒是不介意，询问的目光看向师弟师妹。
　　崔半夏侧头跟阮妗小声嘀咕：“你怕吗？”
　　阮妗摇摇头。
　　崔半夏正欲开口，被齐清抢先一步表态：“我不在乎，哪里都能睡。”
　　“我们也不怕。”崔半夏瞪了齐清一眼。
　　喻景便问宁衡：“师兄意下如何？”
　　“无妨。”宁衡一锤定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