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死后》雪狮

1、死去活来 睁开眼，入

　　薛宸死得十分意外。
　　她原本是来夺魁的。
　　修仙宗门四年一场大比，被称为“登云仙试”。各门派最出色的弟子齐聚天衍宗，经历一轮试炼，两场对战，排出实力高下次序，以激励众修士仙道求索。

　　薛宸自小便被青岚山的师尊和师姐夸赞根骨悟性绝佳，天资卓越。八年前，薛宸第一次参加登云仙试，即便听说天衍宗弟子宁衡年年独占鳌头，她也不以为意，对魁首之位势在必得。
　　可她却输了。
　　而那宁衡不仅在比试时削掉了她的剑穗，之后甚至还带着剑穗上门挑衅。
　　此事被她视作奇耻大辱。
　　回到宗门后，她夜以继日地苦练功法剑式，淬体炼魄，寒暑不侵。
　　她等了四年。决意要在此次仙试成为榜上无可辩驳的第一人。

　　然而就在第一场试炼中，妖兽突发暴动。
　　秘境中的妖兽原本只有三阶以下的修为，但在她身陷兽群之时，身后却出现一只少见的八阶妖兽。她拼尽全力与之厮杀，腰腹被陡然撕裂的瞬间，挥剑凛然斩向其脖颈。
　　头颅随剑芒寒光砸落地面，滚出几圈，狰狞面容还凝固其上。身躯紧随其后，轰然坠倒。
　　扬起飞沙残枝漫天乱卷。
　　“叮——”，溯光剑从她手中滑落，怆然鸣响。
　　太丢脸了，薛宸首先想道。
　　好疼啊，她又想。
　　薛宸半跪在地，垂头去看她的剑——血色蜿蜒浸染，掩去了无匹的利刃锋芒。
　　渐渐的，疼痛也感知不到了。
　　崖边风声呼啸。
　　……
　　真不甘心啊，没机会赢过宁衡了……
　　最后一个念头轻飘飘地消散，薛宸陷入长久的沉眠。
　　……

　　但她更没想到，这一觉，还有睡醒的时候。

　　薛宸的神识已经恢复好几天了。
　　起初只是烟雾似的图景，时清醒时朦胧，而后经纬历历，恍若前尘往事，又似一场大梦方醒。
　　她疑心自己已然投胎转世，又或是身处传说中的九幽碧落。
　　睁开眼，入目一帘疏疏落落的桃花。

　　四周林木掩映，鸟鸣啾啾，轻嫩花香阵阵拂面。
　　这是哪里？心念方一动，眼前景致迅速变换，定睛一看，方知是自身已飘然而至树顶几丈处。
　　远方有几处炊烟飘散，似乎是个村落。身后小径则曲折起伏，隐于群山掩映，云遮雾绕。
　　她垂下眼睫，看见一株桃树，错杂枝节上点染浅碧轻红。
　　倏然下落，跌进满树芬芳。
　　然而枝叶繁花穿身而过，她没受到任何阻碍。
　　——原来形销肉毁骨碎，她只剩了一缕神魂自由来去。

　　好在意动身随，行动之间比起从前不知减去多少滞塞之意。
　　她呼出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感叹命途无常，转念又笑了出来。想起从前再如何淬炼魂体合一，也比不过如今脱去那层躯壳后，无拘无束的翩然自如。
　　于是又试着运转体内灵力……
　　灵台周身空空如也。

　　虽然是意料之中，但多年修为一朝消散，薛宸实在难以适应。当即凝神聚气，回忆起初阶修习心法。
　　此间修仙之道，依托的是天地自然逸散出的灵气，寻常不得见，而领悟了心法便可将之聚集吸纳，与自身融为一体。
　　薛宸并不确定自己如今的状态能否再如常修炼，暂且一试。好在她很快发现，此处不知为何灵气充沛，且她运转心法时毫无阻塞，甚至更为得心应手。感受到灵气流转润泽周身，她顿时安心许多。
　　能修炼就行，大不了从头开始，她向来以自身天赋为傲。
　　现在薛宸想先弄清这里是什么地方。

　　她朝着村落的方向飘去。然而刚到桃林边缘，便觉神识如缕缕烟丝，溃散不定。惊得连忙折返回去，方渐觉安稳。换了方位几番试探，皆是如此。
　　薛宸停在最初那棵桃花树下，去摸枝上花苞，摸了个空。
　　又俯身去碰地面的草叶，触感虽然稀疏但是依然存在。她转而抚上另一棵桃树，手上如同隔着一层鲛绡，绡下是粗粝的树身，稍一施力，手心微微发疼。
　　只有那棵桃树拂若无物。

　　薛宸曾经看过一本古籍，讲此世之中，寻常人身死便魂消，然其濒死之际，若有仙门修士能施法将魂魄凝聚，再注灵气温养，便能将魂魄留存世间的时日延长。
　　然而失去附魂形体，再如何苦心挽留也无法长久，魂魄终归会自行消散于天地。

　　难道这棵桃树成了她魂魄依附的形体，因为魂体本身太过脆弱，所以无法离开桃树太远。
　　可是书中所记乃古时传说。五百年前一场灭顶之灾，各仙门的宗师大能悉数陨落。此后道统倾颓，典籍散佚，人才代代零落。如今的修仙之术，早不如古时精妙。这养魂凝魄的仙法，更是早已失传。
　　薛宸读此典籍时，不死心地问过师尊，真的失传了吗？师尊称是，她所知的一众仙门前辈，无人会此仙术。
　　那是遇上了什么机缘？还是这桃树有何特殊？
　　她细细打量面前的桃树，似乎除了比其他树瘦弱些，开的花稀疏些，并无什么异常之处。
　　她转而抬头环顾四周。两侧山势平缓，林木葳蕤，啾啾鸟鸣间然起伏。

　　忽然听到一声似有若无的低语。
　　“薛……”
　　她停下动作，凝神细听辨其来处。
　　“……薛宸……”
　　低沉音色逐渐清晰，微微沙哑，却是响自她神魂之中。

　　听清那声音是在唤自己，薛宸不自觉锁眉：“谁？”
　　“我……”
　　薛宸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对面“我”出个什么来。便道：“你在喊我？我们认识？”
　　那声音再度响起：“……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没等她问，那声音便说：“我不记得了……薛宸……是你的名字？”
　　薛宸没应，换作在心中道：“你是谁？”
　　“我……”
　　薛宸没等到“我”的下文，越发莫名，这声音能与她直接以神识交流……还知道她的名字，这是跟她有什么深仇大恨？然而青岚门向来避世自处，她寥寥几次下山，两次都是参加登云仙试。除了她单方面跟宁衡有恩怨外，就再没有其他仇人了。
　　薛宸想到另一种可能：“你也死了吗？魂魄和我的混在一起？”
　　“我好像在复活一个人……”
　　薛宸心中一惊，忙问：“什么意思？”
　　逢林却任凭她怎么追问都没再说话。

　　薛宸想靠着树干坐下，却扑了个空，懒得换其他普通桃树，索性躺倒在地上，反正只是一缕魂魄不怕脏污。
　　薛宸试着感受其他魂魄的存在，意图设法剥离，却无论如何努力也遍寻不得。想到或许是她如今修为太低，只好放弃。
　　“总得有个称呼吧，”她说，“你要是不记得自己原来叫什么，就重新起一个。”
　　尾音被忽起的山风吹散，林间粉白之色簌簌飘落。
　　那声音说：“逢林。”
　　“忽逢桃花林”……薛宸心想，你怎么不叫“桃夭”呢。

　　而后数日，逢林再也没出声唤她。薛宸问不出什么，只好静心修炼。期间多次试着踏出桃林，发现随着她修为增长，能走出的范围也在一步步扩大。心中一喜，越发刻苦起来。
　　再往前就要到那处村落了。薛宸折下一枝桃花，对其施法幻化出了一个皮囊。她施法时心中想着自己的样子，桃枝便也化作了她的模样。原本不觉有何不妥，待真正看着另一个“自己”直挺挺立在对面，心中顿感怪异，又想到她已经是死人，不太适合露面，便仔细调整了些许五官身量，直至满意后附身其上，朝着村落的方向走去。

　　薛宸走得缓慢，小心确保自己神魂稳定，并无溃散之意。最好能去往村中找户人家，询问此处是何地，如何才能回到宗门。肉身已死魂魄却留存的境况她从未听闻，最初的惶然过后已经并不害怕，但十分需要师尊告诉她发生了什么，现在该怎么办。

　　“别过去。”逢林的声音冷不丁响起。

　　薛宸想得出神，闻言才发觉自己已到了村口。察觉到一丝四周的异样。太安静了。她转头看了看树影，近午时分，寻常凡人生火做饭的时辰。村庄里却没有炊烟，无一声鸡鸣犬吠。她记得醒来那日，分明看到过几丛炊烟。半个月，这里是发生了什么？
　　薛宸询问道：“怎么回事？”
　　“有妖兽……天衍宗弟子在追捕。”
　　她举目望去，几处人家都是紧闭院门，视线越过矮矮的院墙，似乎已经空荡得好似久无人住了。
　　在心中问逢林：“你怎么知道？”
　　还没等到回答，远处忽响起锵然兵戈交错。薛宸退了几步，又听到一阵杂乱急切的叫喊和脚步声。
　　眼前突然闪过一团高大黑影，不知何物将她狠狠撞开，飞速遁入山林。
　　薛宸拧眉站稳脚步，然而身形刚有动作，一张大网兜头罩下。

　　“抓到了！”有人大喊，走近几步，又惊讶出声，“咦？怎么是个姑娘。”
　　“妖兽也能幻化人形，齐清师弟别掉以轻心了。”另一人道。
　　罩住她的青网附满灵力，似乎是专门用来收服妖兽的法器。薛宸试了一下难以挣脱，便没再浪费力气，沉默不语。

　　几个修士围着她讨论。最先跑来的宁清说：“妖兽的确逃往这里了。”
　　随即手中掐出繁复法诀，很快又惊讶道：“可是玄囊收不了她！难道是误闯的凡人？”
　　“妖兽半月前连伤三人，住在这里的村民早早逃走了，怎么还会有凡人来这里。”提醒“妖兽会化人形”的那个男修一边反驳，一边冷眼打量薛宸。见她面色冷静异常，心中更加怀疑。

　　一道疏离冷淡的声音自众人身后传来：“她不是凡人。”
　　众人默契让开一条路，纷纷喊他：“宁师兄。”
　　薛宸抬头，看见了那张让她记忆深刻的脸，宁衡。
　　他旁边的女修开口：“看来真是妖兽幻化？”
　　“等等，”薛宸道，目光扫过众人，落在宁衡身上。
　　“我不是你们要找的妖兽，但我知道妖兽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