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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一碗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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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明徵难得没有先去看书,而是带着翠羽去了厨房。
镇北侯府的厨房很大,灶台就有四口,案板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类食材,墙上挂着铜勺铁铲,空气里弥漫着柴火和油烟的气息,和静思苑里素心兰的冷香完全是两个世界。
明徵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里面忙碌的厨娘和烧火丫头,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确实从来没有进过厨房。
在江南明家的时候,她是养在深闺的嫡长女,十指不沾阳春水,连喝茶都是丫鬟泡好端到面前的。厨房这种地方,对她来说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但今天不一样。
“姑娘,您真要做饭啊?”翠羽跟在她身后,满脸的不放心,“要不还是让厨房做吧,您在一旁看着就行了,世子不会知道的。”
“他知道。”明徵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我昨天亲口跟他说的。”
翠羽还想再劝,但明徵已经走进去了。
厨房里的管事婆子姓周,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圆脸盘,笑眯眯的,看着很和善。
她一见明徵进来,连忙迎上去,福了福身:“明姑娘,世子吩咐过了,今儿个厨房都听姑娘的。姑娘想做什么,只管说,老奴让人备料。”
明徵想了想,她需要一个不容易失败的选择。
“我想做一碗面,”她说,“清汤面,再加一个荷包蛋。”
周婆子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位看起来娇滴滴的姑娘要做的竟然是这么简单的东西。但她很快回过神来,笑着点头:“好嘞,面有现擀的,鸡蛋也是今早刚送来的新鲜货。姑娘要现在开始吗?”
“现在开始。”
周婆子手脚麻利地给她备好了所有东西——一小团擀好的面条,两个鸡蛋,一小把青菜,还有一碗调好味的清汤。
明徵站在灶台前,看着那口黑漆漆的大铁锅,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她以为做饭就是把东西放进锅里煮熟就行了,可真的站在这里,她才发现自己连火候都掌握不好。
“姑娘,先热锅,再放油。”周婆子在一旁指点。
明徵深吸一口气,拿起油壶往锅里倒了一勺油。
油热了,她拿起鸡蛋在锅沿上磕了一下,力道没掌握好,蛋壳碎了一半,蛋液糊了满手,还有几片碎壳掉进了油锅里。
“哎呀,”翠羽惊呼一声,“姑娘,蛋壳掉进去了!”
明徵面不改色地用筷子把碎壳一片片夹出来,然后把剩下的蛋液倒进锅里。
周婆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明徵那副认真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不顺利。
面条下锅的时候水不够滚,煮出来有点黏;青菜焯水的时间太长,叶子软塌塌地趴在碗边,一点精神都没有;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碗清汤是提前熬好的,不用她操心,不然恐怕连咸淡都掌握不好。
明徵把煮好的面盛进碗里,把那个形状不太好看的荷包蛋摆在最上面,又把青菜整了整,让它看起来稍微顺眼一些。
她退后一步,端详着自己的作品,沉默了很长时间。
“翠羽,”她终于开口,“你觉得……世子会吃吗?”
翠羽看着那碗卖相实在不算好的面,犹豫了一下,决定说一个善意的谎言:“会的,姑娘第一次做就能做成这样,已经很厉害了。”
明徵看了翠羽一眼,没有说话。
她知道翠羽在安慰她。这碗面和她想象中的样子差得太远了——她想象中的面,是热气腾腾的、赏心悦目的、让人一看就有食欲的。可眼前这碗面,卖相平平无奇,甚至有些寒酸。
李绍景是镇北王世子,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怎么会看得上这样一碗粗陋的面?
“再备几个菜吧。”她转过身,对周婆子说,“要稳妥些的,不容易出错的。”
周婆子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连忙吩咐厨娘开始准备。很快,厨房里就忙开了——有人切菜,有人颠勺,有人调汁,烟火气一下子浓了起来。
明徵站在一旁,看着厨娘们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为什么要这样?
她在心里问自己,然后很快就有了答案。
因为她不想骗他。
至少在做饭这件事上,她不想骗他。
她说了要给他做饭,那就真的是她做的,哪怕做得不好,也是她亲手做的。
这世上有很多东西可以作假,但心意这种东西,假的就是假的,瞒不过真正在意的人。
她不知道李绍景会不会在意,但她想试试。
临近午时,李绍景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衣裳。
那是一件月白色的圆领袍,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云纹,腰间束着一条墨色的革带,革带上挂着一枚白玉佩。他平时穿得也讲究,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每一处细节都透着精心,连头发都比平时梳得更整齐,用一根白玉簪束着,衬得整个人清隽挺拔,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明徵在静思苑门口迎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微微垂下眼睫。
他穿成这样来吃一碗面?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她没有说出来,只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声音温软:“世子来了,请进屋吧。”
李绍景跟在她身后走进院子,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
她今天也换了衣裳,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襦裙,外面罩了一件月白色的半臂,头发用一根碧玉簪挽着,耳朵上戴了一对小小的珍珠耳坠,比前几日多了几分颜色,却又不显得刻意。
两个人都穿了月白色,站在一起的时候,衣角几乎要碰在一起。
翠羽在一旁看着,心里偷偷想:这算不算心有灵犀?
但她不敢说出来,只是抿着嘴笑了笑,快步走进屋里去摆碗筷。
正厅的桌上已经摆好了几个菜——清炒时蔬、糖醋鲤鱼、芙蓉鸡片、一碗蛋花汤,还有一碟桂花糕。每一样都是厨房的拿手菜,色香味俱全,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而明徵亲手做的那碗面,被放在了桌角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藏在一碟酱菜后面。
李绍景的目光扫过满桌的菜肴,最后落在了那碗被刻意藏起来的面上面。
那是一碗卖相不太好看的面。面条有些黏,青菜软塌塌地趴在碗边,荷包蛋的边缘煎得焦黑,形状歪歪扭扭,像是一朵被风雨摧残过的花。
但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这碗面不是厨房做的。
厨房做的菜,每一道都精致得像艺术品,连葱花都要切得长短一致,摆盘讲究,色香味俱全。而这碗面,笨拙、粗糙、甚至有些狼狈,却带着一种厨房做不出来的东西——心意。
“这碗面,”他伸手指了指那碗面,目光却落在明徵脸上,“是你做的?”
明徵的耳根微微泛红,但她很快就稳住了心神,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好意思:“是。不过做得不太好,世子要是不想吃,就吃别的吧,这些都是厨房做的,味道很好。”
李绍景没有说话,伸手把那碗面从桌角端到了自己面前。
他拿起筷子,挑起一筷面,送进嘴里。
面条有些黏,口感不算好,甚至比不上府里最低等的仆役吃的面。荷包蛋煎得太老了,边缘焦硬,中间的蛋黄却还没有完全凝固,火候掌握得一塌糊涂。青菜焯过了头,软烂得失去了所有嚼劲。
但李绍景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明徵坐在他对面,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做的面明明那么难吃,他却吃出了山珍海味的样子。
他是在给她面子,还是真的觉得好吃?
她不确定。但她知道,他吃面的样子很好看——低垂着眼睫,嘴唇微微抿着,咀嚼的动作不疾不徐,整个人透着一股难得的安静和柔和。
“世子,”她忍不住开口,“不好吃就别吃了,我让厨房再下一碗。”
李绍景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嘴角沾了一点面汤,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他没有去擦,而是看着她的眼睛,说了一句让她愣住的话。
“很好吃。”
三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
明徵的手指微微收紧,心跳快了半拍。
她知道自己做的面是什么味道,绝对算不上“好吃”。可他说“很好吃”的时候,眼神是认真的,认真到不像是在说谎。
那他为什么要说好吃?
是为了安抚她,还是因为他真的觉得……只要是她做的,就很好吃?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明徵立刻在心里把它按了下去。
不能这样想。
一厢情愿是最危险的事情。
她垂下眼睫,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自己微微发烫的脸颊。
“世子喜欢就好。”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握着茶杯的手指还在微微用力。
翠羽在心里暗暗佩服:姑娘真厉害,不动声色地就把世子的心抓住了。
李绍景吃完最后一口面,放下筷子,接过翠羽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角。
“这顿饭,”他说,“是我这十年来吃过的最好的一顿。”
明徵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十年前,他的母亲去世。
他说“这十年来”,是因为从母亲去世后,就再也没有人用心给他做过一顿饭了。
明徵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说出口了,反而显得刻意。
李绍景见她不接话,也不追问,只是笑了笑,换了个话题。
“你平日里喜欢看书?”他看了一眼桌案上那本翻了一半的《盐铁论》,随口问道。
“闲来无事,随便看看。”明徵放下茶杯,语气谦逊,“我这点浅薄的见识,在世子面前不值一提。”
“浅薄?”李绍景挑了挑眉,“能在《盐铁论》上写出那么多批注的人,可不算是浅薄。”
明徵微微一怔,没想到他翻过她的书,还看了她的批注。
“世子过奖了,不过是些一孔之见。”她垂眸笑了笑,既不否认自己的见解,也不刻意炫耀,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李绍景看着她这副不卑不亢的样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说到朝堂之事,”他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我最近倒是遇到一件烦心事,想听听你的看法。”
明徵抬起眼睛,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
李绍景居然会跟她谈朝堂之事?这是在试探她的深浅,还是真的想听她的意见?
不管是哪一种,她都不能拒绝。
“世子请讲。”
李绍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说道:“朝廷要修一条漕运河道,连接西北和中原,这事儿已经议了好几个月了,各方利益牵扯太深,谁都不肯让步。工部的那帮人只会纸上谈兵,户部嫌花钱太多,兵部担心河道修好了会便宜了西北那几个不安分的藩镇,吵来吵去,至今没有一个定论。”
他说得很简略,但明徵听懂了。
修漕运河道,表面上是工程问题,实际上是利益分配问题。西北的藩镇想要这条河道,因为修好了他们的物资运输就方便了;朝中的文官集团不想让藩镇得利,所以百般阻挠。李绍景是镇北王世子,手里握着西北三镇的兵马,他自然是希望河道修成的。
但他不能直接表态。他一表态,就会被朝中那些反对修河道的人抓住把柄,说他以权谋私、为自己谋利。
所以这件事困住了他。
明徵沉默了片刻,在脑子里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了几遍,然后开口了。
“世子,”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民女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说。”
“这件事的关键,不在于河道该不该修,而在于谁来提修河道这件事。”明徵看着他的眼睛,语气从容,“世子是西北的将领,如果世子站出来说修河道对西北有利,那朝中那些反对的人一定会说世子是在为自己谋利,到时候不但河道修不成,世子还会惹上一身是非。”
李绍景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一丝赞许:“接着说。”
“但如果换一个人来提呢?”明徵的声音轻了下来,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的秘密,“比如,一个西北籍的言官。言官谏言是分内之事,谁都不能说他是在徇私。而且言官的身份特殊,越是有人反对,他们反而越来劲,因为他们天生就是为了跟人唱反调的。”
她顿了顿,给李绍景留出消化的时间,然后继续说道:“到时候世子不但不能支持修河道,反而要适当地提出一些质疑,比如‘河道修好了如何防止藩镇坐大’之类的问题。这样一来,世子在朝堂上的形象就是一个公正的、不徇私的将领,而不是一个只顾自己利益的藩王。”
“等言官们把路铺好了,朝中的风向转过来了,世子再顺水推舟地表示支持,谁都说不出什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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