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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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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余日后,乾清宫门朝房。
“指挥使,陛下正候着您呐,快请进罢。”太监富春躬身赔笑,语气恭谨。
阶前立着一人,青面獠牙的兽首面具覆住全脸,墨发高束,一身劲装利落飒爽。
那人微微拱手还礼,声线雌雄莫辨:“有劳公公了。”
踏入暖殿,殿门在身后悄然阖上。
“戎安,你总算回京了,数月未见,可是让朕好等啊。”
许戎安行过君臣礼,抬手缓缓摘去脸上面具,抬眸望向御案后端坐的元慎。
那张从前她总以为与元惕别无二致的脸,今日再见,却觉得处处违和。
“陛下心腹之案未结,臣不敢归京,”她收回目光,声线恢复如常,“如今事已了结,只臣不知这结果,能否遂陛下心意。”
许戎安鲜少同元慎虚与委蛇,她既不擅长此道,也不愿效仿旁人曲意逢迎,行事向来随心所欲,文武百官对此颇有微词,可偏生元慎,甚是中意她这点。
只他今日总觉得,许戎安似乎不太看他了。
犹记得初遇之时,旁人皆因畏威而不敢直视他,唯有她,隔着遥遥距离痴痴地盯着他的脸,目光放肆又冒犯。
后来二人相识久了,她也仍不改,有时看得他浑身不自在,身上发痒,却怎都生不出讨厌来。
“你与那些文官们扯皮久了,倒把他们说话总爱拐弯抹角的毛病也学来了,有话直说。”元慎蹙了蹙眉,不满道。
“人找到了,只是,”许戎安顿了顿,“已经死了。”
闻言,元慎只觉心头悬了许久的巨石,登时落了一半。
一年多前,他特意等母后薨逝才动手,为的正是恐母后亲见他与元惕兄弟反目会承受不住,可他未曾想到,母后虽已不在人世,却能夜夜入他梦魇,怨他责他,扰得他彻夜难安。
若元惕真死了,母后在泉下有爱子相伴,怕是再也没心思来缠他了罢。
“尸身可带回来了?”元慎的语气难掩迫切。
许戎安颔首,忽地拎起搁在一旁的包囊,扯开束绳。
囊内物件轻响相撞,元慎听得疑惑蹙眉,正欲开口问询,却见她行至殿中,双手捏住布囊底部,猛地向上一扬。
“哗啦——”
一堆白森森的骨头被抖搂出来,散落在冰冷的地砖上,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一截指骨顺势滚落,恰好滚到了龙椅脚边。
元慎浑身一震,霍然起身,死死盯着那截指骨,手上施力攥紧御案,指节泛白,他声音都在发颤:“这…这是…?”
“陛下,此乃先太子遗骸。”
“你说什么!”元慎倏地抬眼看她,眸中惊震交织,更透着明显的审视与疑窦,“为何只剩枯骨?”
“臣迟了一步,抵达之时,先太子血肉已被饥民分食殆尽。”许戎安镇定道。
元慎呼吸急促,凝望着那堆白骨许久,才沉声凛然问:“这些白骨,你可曾核验过身份?确是他无疑?”
许戎安呈上验核文册:“已仔细核验过,仵作比对了先太子旧伤,确认骨上瘢痕一一吻合;涉事灾民亦交出了先太子遗留的衣饰、玉牌,足以佐证。”
元慎翻览文册,倒吸一口凉气,身形微晃,差些没站稳,满目的不可置信。
许戎安拱手恭敬道:“臣已将涉案之人押至廊下候旨,请陛下亲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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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皇帝复完命,许戎安出宫回了趟私邸,卸掉装束,进了后门口一辆马车中。
“姑娘,方才在宫中,我皆是按您的吩咐据实回话的…”孙翠莲见了她,慌忙开口,满心惶恐。
她生怕一字说漏便坏了大事,于是将锦衣校尉押着她在宫中等候受审的始末,事无巨细地絮絮道来。
许戎安静坐听着,并未开口。
孙翠莲面圣时说的,从遇见元惕,到内心挣扎,再到终于动手,皆是真的。
她言辞混乱、颠三倒四,看似满是破绽,却恰恰是亲历者才有的模样,也正因她所言为真,才暂压住了元慎的疑心。
不过,中途出了点小岔子,她本嘱孙翠莲最多言至动手便止,孙翠莲却因太过紧张恐惧,一时忘了。
“我...我险些说漏了嘴,幸得一位大人厉声喝止,令我勿要细讲分吃人肉之事,”孙翠莲细细回想,怯声道,“那位大人戴着凶煞面具,说话也听不出是男是女,只瞧着好生威严——”
“我知道了,往后这事你不必再想了,彻底忘了罢。”许戎安打断她,递过一袋银子。
孙翠莲一愣,茫然地接过,打开袋子一瞧,顿时大惊失色地推还给她:“姑娘,这...这也太多了!贫家置办棺椁,何须这许多?况且我欲将夫君与女儿合葬,便更用不了这么多银子了…”
许戎安听她此言,心中顿时一刺,她移开目光,低声道:“都拿着罢,这并非给他们的,是给你的。”
不待孙翠莲答话,她又轻声道:“棺椁用不上了。他们的尸身,已上缴朝廷,你带不走了。”
许戎安原是想为那对父女安葬,可她深知,若令孙翠莲据实禀奏,必然会提及她的家人,元慎也定会追问其下落,为圆此局,她只能将那父女的尸身也一并带回京中,充作证物核验。
孙翠莲如遭雷击,猛地攥住她的衣袖,泪水簌簌而下,崩溃道:“姑娘!是因您先前答应了事后给银子令我安葬家里人,我才随您进京的!可如今,怎连尸身都带不回了?...”
许戎安垂眸,不忍看她泪眼,恍惚间,思绪回到了一个时辰前,于乾清宫暖殿。
彼时,她借孙翠莲夫女饿死之事,禀明了北境赈灾的粮银被所过官员悉数贪赃。
以至于如今朝廷已开仓多日,灾区灾情却不减,连近在京郊、皇城根下,都未曾幸免,百姓因此对朝廷心生失望怨怼,近日出现了多起民间动乱。
元慎听完,勃然大怒。
他登基不久,初颁仁政,本欲向百姓彰显圣心、以示他贤能远胜先帝,却不想被一众贪官败坏殆尽。
侵吞国帑,罔顾民生,分明是藐视君威!
元慎急召朝臣议事,她欲告退,却忽地被他叫住。
“那妇人,择饥民聚集之地,当众处斩,其一家三口,皆枭首悬于城门示众。”
闻言,许戎安心头骤紧,当即表示反对,元慎强硬道:“日后再有食人者,皆按此法格杀勿论!天灾乃天命,非人力可改,可灾民于荒年饿死,却是因其平日不知积储,本就是自取其咎;竟敢食人,更是大逆不道!所食者乃皇室宗亲,不严惩,皇威何在?实是罪无可赦!”
那一瞬,元慎和元惕在许戎安心里似乎完全割裂开了,连那点朦胧的相似之处都碎得干干净净。
“陛下,如今灾情正烈,民心本就浮动,朝廷若当众行此酷刑,必致人心惶惶,恐激民变,恳请陛下三思。”她强压心中震荡,坚持己见。
元慎思衬许久,终是不甘松口:“便依你,只斩其人,不必示众,只是,务必将此事公开,以儆效尤。”
许戎安领下旨意,元慎望着她脸上的倦容,心中一动。
——是他逼得太紧,令她太过辛劳了么?竟是将她累成了这般模样。
“戎安,”他目光沉沉,“赈灾诸事,便交由旁人处置,你留京休息几日,再启程办事不迟。”
许戎安微怔,一时不解:“除此以外,臣尚有何差遣?”
元慎拧了拧眉心,烦躁道:“元惕死讯,可昭告天下。只他死因蹊跷,你仍需暗中继续追查,直到查出令朕心安的真相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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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姑娘,你怎么了?”孙翠莲见许戎安面色愈发沉冷,怯生唤道。
许戎安抿了抿唇瓣:“此事是我对不住你,我食言了,不过,你放心,过段时日,我必将他们的骨灰奉还,让你将他们安葬。”
孙翠莲望着她眼下乌青,又忆起几日前她再次见到许戎安时。
那时官府摆了不过两日的粥摊早便撤了,夫君和女儿都已饿死,她也是垂死之际,是许戎安救下她,将她带在身边。
她亲眼见证了许戎安在得知灾区情况恶化后,怒意横生,接连奔波了数日、多处地界,几乎是日夜不合眼,所过之处,贪官尽黜,灾民得食,乱象渐平。
因此,若是旁人对孙翠莲如此承诺,她又怎肯信;可是许戎安承诺的,她又怎肯不信。
她强忍悲恸,含泪点了点头。
见她应下,许戎安心头郁气稍散:“往后,你便留在我身边罢,家中物件我令人给你收来。”
孙翠莲一怔,起先还没明白,但转瞬她便懂了——于这世间,她也已是个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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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疾驰两日有余,终于抵达了西旗。
往日在车上,许戎安仅能勉强闭目养神,可此次许是累急了,心力交瘁,竟真的沉沉睡去,还做了许多场梦,梦里满是元惕。
她忽而梦见元惕恨她厌她,忽而梦见元惕念她忧她。
令她心绪忽上忽下,在梦中过得上一瞬被抛上天,一瞬却又被狠狠摔在地上,辗转煎熬,不得安宁。
被人唤醒时,她神思恍惚,半晌才回神,念及梦中光景,只觉浑身不自在,她从未想过,自己竟会有这般没出息的时候。
那时同元惕关系破裂,她近乎狼狈地逃离了西旗。一半是身负皇命,身不由己;一半是心绪大乱,急需抽身冷静,唯恐再这般下去,她会一时失控,真伤了他。
这些时日,常有手下前来禀报他的近况——自她走后,他日日追问她是否归来、何时归来。
她想了许多日,许多次,却只觉心中没底——元惕如此行径,究竟是怕她回去,还是念她回去?
立在医馆门前,她压下心底隐隐翻涌的退意,深吸一口气,抬步踏向馆中。
恰在此时,清冽冷香拂面而来,一人自内而出,二人猝不及防,撞了个满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