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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嘉安二 ...

  •   嘉安二十五年秋,废太子元惕自禁中逃脱,锦衣卫奉旨缉捕,却遍寻无踪。

      “娘,他们都说,男人的肉煮熟便咬不动了,不如等他一死,咱们赶快趁热生吃了罢。”

      转眼几月逝去,隆冬已至,北境恰逢数十年难遇的凛冽严寒,大雪纷飞,连下十余日,寒风裹着雪沫,天地间一片皑皑。

      破庙断墙灌风,屋顶倾塌,庙内火堆上架着一口底部烧得通红的铁锅,锅中沸水翻涌。

      一家三口围火而坐,六目皆是虎视眈眈,盯着一旁躺在血泊中的男子。

      元惕重伤昏沉,又被寒毒侵体,已是奄奄一息,却偏偏吊着最后一口气,迟迟不肯死去。

      “爹,娘,他若一直不死,咱们何时才能吃上肉?”

      说话的孩童瘦小羸弱,身上裹着件不合身的破旧衣衫,蜷缩着瑟瑟发抖,声音细弱,似是快要撑不住了。

      一旁的妇人跪在地上,紧紧搂住女儿,将女儿冻得发紫的小脚丫揣进自己怀中,以腹中体温为她取暖。

      “再等等罢。”妇人挣扎半晌,才开口。

      一旁的汉子猛地站起身。他身上只着一件单薄短褐,脚踏磨缺了底的草鞋,嘴唇冻得青紫。

      “还等!从天黑等到天亮,已然等了好几个时辰了!”他眉间紧蹙,神色焦躁,“横竖他早晚都是一死,用他一命,换咱们三口//活下来,也算他行善积德了!”

      顿了顿,他声音低了下来,像是在劝妇人,又像是自我宽慰:“他早冻僵了,我刀快,不会令他受多少苦楚的...”

      妇人面上不忍,正欲开口,怀中的女儿忽然细声哼唧起来,她忙低头看去。

      女儿眼皮沉重,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声音细若游丝:“娘,我好饿...也好冷...好困...好想睡觉...”

      “莫睡!万万不可睡!”妇人急声呵斥,眼圈泛红,双手将女儿搂得更紧,生怕她一闭眼,便再也醒不过来。

      汉子再也按捺不住,眼神骤然变得如刀锋般锐利,抄起一旁磨得锃亮的弯刀,大踏步朝着奄奄一息的元惕走去。

      浓烈杀意席卷而来,耳畔的对白字字清晰。求生本能仍在,元惕下意识想要挣扎逃离,可他浑身僵冷,丝毫动弹不得,连睁眼看清眼前人,都似已耗尽了最后的气力。

      汉子蹲下身,举刀对准元惕的脖颈,他握刀的手止不住地发抖,忙用另一只手攥住自己的手腕,哑声开口:“公子...看你这穿衣打扮,应是富贵人家出身,从前也是享尽了荣华,没白活一世。今日便舍了自己,救我们穷苦百姓一命吧。对不住了...若有来生,我必血债血偿。”

      言罢,他闭了闭眼,咬牙举起弯刀,对准元惕脖颈,猛地挥刀砍下。

      元惕瞳孔骤然紧缩,目光艰难地移向不远处抱成一团的母女,妇人紧闭双眼,浑身发抖,死死护着怀里的孩子。

      而那孩童眼神呆滞,满是对生的渴望,空洞地直勾勾盯着他。

      他缓缓闭上双眼。

      耳畔隐约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许是接连几月被追兵追捕,惊惧成疾,临死之际,竟还能听见追杀他的人马声响,心中顿生茫茫怆然。

      汉子刀锋落下,元惕的喉间被割出一道浅浅血痕,鲜红血丝渗出,凝结成珠。

      “啪——!”

      一声清脆鞭响破空而至,力道精准,不偏不倚,正中那汉子手中的弯刀。刀身飞脱,深深扎进破庙墙壁。

      “吁——”

      骏马长嘶,蹄声骤歇。

      元惕只觉喉间微微刺痛,费力地缓缓睁眼。

      恰逢云散日出,厚厚的雪层反射着耀眼日光,晃得他视野朦胧。

      他模糊望去,只见一匹赤马前蹄高高扬起,急刹于破庙门前。

      马上少女勒紧缰绳,身姿卓然,墨色发丝随呼啸寒风飘扬纷飞。

      她手中紧握软鞭,不发一言,只居高临下俯视着他。

      元惕昏过去前,最后的念头却是:她为何那样望着自己?如同看猎物一般,却令他感觉不到杀意。

      -

      不知睡了多久,元惕恢复意识时,只觉身体在微微颠簸,缓了好一阵,才意识到自己正躺在马车上。

      “终于醒了,你已睡了快一日了。”

      耳畔传来一道清越女声,似有些熟悉,却又想不起曾在何处听过。

      元惕缓缓睁眼,救下他的陌生少女正紧邻他坐在一旁,垂眸望着他。

      与初见时干脆利落的玄衣装束不同,此刻她身着一袭亮丽粉衣,裙裾灵动飘飘。

      少女的长相偏柔顺,这般打扮,甚至令她带上了几分楚楚可怜。

      可她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眸光凌厉迫人,与人对视时不避不惧,反而似摄人心魄般深深望向对方眼底。

      元惕身上已换了干净衣衫,伤处也处理过了,疼痛减轻了不少。

      他正欲撑起身道谢,许戎安却忽地坐得离他近了些,还未及他反应,她已抬手,轻轻抚上了他的脸。

      她的手并不柔嫩,指腹带着薄茧,落在他细腻的肌肤上时,触感粗砺。

      元惕身体一僵,下意识想要躲闪,却被她完全单手制住,动弹不得。

      “男女授受不亲,姑娘此举...实是于礼不合,还请松手。”

      元惕耳尖漫上绯红,憋了好半晌,只憋出来这么一句。

      许戎安却不为所动,她垂眸望着他脸上的隐忍、羞恼、戒备,心中涌起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十年前的初遇,他应是早已忘了罢,只她一直想忘却忘不掉,也从未想过,此生能有机会,将这曾万人之上的矜贵太子,揽入笼中。

      他已是她的了,她又怎肯松手?

      “虚礼重要,还是性命重要?”许戎安声音放软了些,似哄一般,“别僵着,偏偏头,我看看你颈间伤口好些了没有。”

      她的语气似撩猫逗狗,令元惕心中隐隐生出几分屈辱,可念及她的救命之恩,满腔恼怒便发不出了,忍了又忍,最终还是顺着她手上的力道,缓缓偏过了头。

      许戎安自以为对他已是如此克制,轻轻一碰而已,元惕的反应却犹如被狠狠轻薄了一般,令她心里又疼又痒,竟有些欲罢不能。

      她强行遏制住自己,认真看了看元惕脖子上的伤,便收回了手。

      “幸好,只是皮外伤,已经结痂了,无碍。”

      见她松手,元惕暗暗松了口气,身体渐渐放松。蓦地想起一事,神色忽又一紧:“姑娘,那庙中的一家人...他们如何了?”

      许戎安瞥他一眼,淡淡道:“死了。”

      元惕瞳孔骤缩,脸色霎时白了,声音陡然拔高,满是不可置信:“死了?怎会……是饿死的?还是——你把他们杀了?”

      “不该杀么?”许戎安微微挑眉,“他们可是要害你,若非我及时赶到,你早没了性命,成了他们腹中餐。我替你报仇,你该谢我才是。”

      元惕看着她这般理所当然的模样,心中郁结难舒。于理,她救了自己,她的话也算不得有错。

      可于情……

      “姑娘救命之恩,某自是心中感激,可那一家三口并非穷凶极恶之徒,若非被逼至绝境,断不会出此下策,他们原也只想等我气绝之后才……”元惕说不下去了,他胸口开始剧烈起伏。

      许戎安不言,反而心情颇好地弯了弯嘴角——他果真未变。

      元惕被她眸中的笑意刺痛,猛地偏头躲避,许戎安微微蹙眉,伸手捏住他的下颌,强行将他的脸掰正,逼他直视自己。

      元惕奋力挣扎,却实在反抗不了,心中愈加郁结愤怒。他紧紧抿唇,眼底燃着怒火,直直瞪着她。

      马车不知为何拐进了闹市,车厢外传来了乌泱泱的嘈杂声响。

      “莫抢!莫抢!人人有份!依次排队,插队者即刻逐出,往后再不许来!”

      许戎安松开他,掀起车帘一角向外望去,淡淡开口:“外面在施粥呢。”

      元惕抬眸看她。

      “今年夏逢大旱,收成不好,又赶上冬日酷寒,死伤百姓无数,好在几日前新帝登基,即刻下旨开仓放粮,救济灾民,想来不日灾情便能减缓。”

      话毕,她回头,目光似是不经意间扫过元惕。

      元惕身形明显僵住。

      ——新帝,已然登基了么?

      自他被废,父皇未曾再立储君,可这大位人选,却是早已注定。

      正是在他被判逼宫弑父时,率兵将他亲擒的赫赫功臣、他一母同胞的亲兄长元慎。

      “你同皇家有旧怨?”许戎安忽然问道,“为何听闻我言,便露出如此神情?”

      马车忽然停了。

      元惕转身背向她,掀开一角车帘,沉声道:“没有,只是亲见百姓深陷水火,心有不忍罢了。”

      他的目光粗粗掠过粥棚,落在某处时,忽地定住了。

      他怎会认错?

      那盘腿坐在棚下,捧着粥碗大口进食的,正是少女口中已经死了的一家三口——妇人正细心给女儿喂粥,汉子捧着碗狼吞虎咽,皆是安然无恙。

      他猛地回身,看向许戎安,语气有些急切,也有些惊喜:“你分明没有杀他们,为何骗我?”

      许戎安嘴角上扬,倾身过去将他抵在车厢壁上,抬手抚平被他掀开的车帘。

      车厢宽敞,可元惕却觉得周遭空气瞬间变得粘稠拥挤,令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欲抬手抵住她的肩膀,可又想到之前,次次被她轻易反制,犹豫挣扎了一阵,又默默放了下去。

      许戎安自是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心情大好,紧盯着他:“你我初见,我不知你为人如何,自然要先试探。若你认为他们该死,那他们便已死在我手中,你无需再挂怀;若你同我一般,知他们是绝境无奈,不忍取其性命,那他们便如你所愿,仍好好活着。”

      一席话落,元惕心底对她隐忍的怒意与戾气缓缓散去。

      他怔怔看着眼前少女,眸中情绪复杂,却渐渐恢复了澄澈。

      许戎安被他这般望着,心头愈发痒热难耐。

      她明知不可操之过急,需有所克制、循序渐进,可她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能把持住,哑声道:“公子,许我摸摸你的脸罢...”

      元惕微微一颤,骤然回神,面露惊愕。

      ——她怎能...怎能堂而皇之地说出这般羞人的话?

      再开口时,他话中压抑的怒火淡了,只屈辱不减:“姑娘自重,这当真于——”

      “于礼不合,”许戎安打断他,替他接上,“我已记住,莫要再重复了,我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若非你只听不改,我怎会反复念叨。”元惕回击。

      许戎安却理所当然道:“公子方才冤枉我做了坏事,还冲我发了脾气,我心中委屈,于是向你讨些安慰,这也能算过错?”

      她眸光软软望着他,声音轻缓:“况且此番我并未唐突动手,而是先问询了你的意见,怎能不算有所长进?于情于理,公子都该应下才是。”

      元惕被她的强词夺理噎得一怔,唇瓣动了动,憋出一句:“若我不允呢?”

      许戎安嘴角微弯:“那我——便只能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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