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年代之细水长流》克已己

34、五把椅子 张林一岁的

　　张林一岁的时候，张澈又做了一把小凳子。

　　跟张杨那把一模一样。橡木的凳面，不锈钢的腿，凳面底下刻着：张林，一岁。爸爸做。张芮一把它放在餐桌旁边，跟张杨那把并排。两把小凳子，一大一小——其实一样大，但张杨那把用了三年，木头被坐得光亮，看起来小了一圈。

　　张杨现在不坐小凳子了。她五岁了，坐那把空着的大椅子，刚刚好。但她还是喜欢自己的小凳子，吃饭的时候把弟弟的小凳子让出来给他坐，自己的小凳子摆在旁边放书包。

　　“你不是说要分给弟弟坐吗？”

　　“分了啊。他坐他的，我的放在旁边看。”

　　张芮一没跟她争。这个丫头，嘴巴厉害，心软得很。跟她爸一样。

　　外婆的身体从这一年开始不太好了。不是突然不好，是一点一点不好的。先是走路慢了，从卧室走到厨房要歇一口气。然后是记性差了，有时候站在冰箱前面想不起来要拿什么。再后来是手抖，端汤的时候会洒出来。

　　张芮一带她去医院看。医生说不是大病，就是老了。跟机器一样，用得久了零件自然磨损。张芮一坐在诊室外面，把医生的原话想了一遍又一遍。用得久了，零件自然磨损。她知道是这个道理，但接受不了。

　　外婆自己倒是看得很开。“我八十多了，够本了。你外公才活到六十多，我比他多活了二十年，赚了。”

　　张芮一不说话，把她扶上车。外婆坐在副驾驶，窗外的杭州城飞速往后退。她忽然说了句：“你外公走的时候跟我说，老太婆，你要多活几年，替我看芮一长大。”

　　张芮一的手握紧方向盘。

　　“我看了。看你上小学，上中学，上大学。看你开公司，结婚，生孩子。看了三十多年了。”外婆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够了。哪天我走了，你跟你妈说，我去找你外公了。”

　　张芮一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把车开得很慢很稳，跟张澈开车一样。

　　那年过年，张芮一她妈从村里来了。带着一蛇皮袋的年货——自己晒的腊肉、自己做的年糕、自己腌的咸菜。张杨和张林围着蛇皮袋翻，翻出年糕来举着满屋跑。

　　她妈瘦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手上的裂口比年轻的时候还多，缠着胶布。张芮一给她买了护手霜，她舍不得用，说浪费钱。

　　年三十晚上，一家七口围坐在那张橡木餐桌旁边。外婆坐在朝南的位置，她妈坐在旁边，张芮一和张澈对面坐着，张杨坐那把空椅子，张林坐自己的小凳子。桌上摆着外婆做的红烧肉、她妈带来的腊肉炒蒜苗、张澈炖的鲫鱼豆腐汤、张芮一拌的凉菜。灯光照在橡木桌面上，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暖暖的。

　　外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米酒。然后她看着满桌子的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老头子，你看见了吗。”

　　大家都安静了。外婆把酒杯放下，笑了笑，皱纹堆在一起。

　　“吃饭。”

　　那是外婆最后一次做年夜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