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年代之细水长流》克已己

33、第 33 章 2014年

　　2014年冬天，张芮一又怀孕了。

　　这次是她先发现的。早上刷牙的时候恶心，她放下牙刷，在卫生间站了一会儿。镜子里的人比三年前胖了一点点，下巴不再尖得能戳人，眼角有了一点细纹。三十二岁，不年轻了，但也不老。

　　她走出卫生间，张澈正在给张杨穿外套。张杨四岁了，上幼儿园中班，已经会自己穿鞋了，但外套的拉链还拉不好。张澈蹲在地上帮她拉，拉链头卡住了，他凑近去看，鼻尖差点碰到拉链。

　　“张澈。”

　　他抬起头。她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肚子上。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张杨从沙发上跳下来。“妈妈肚子怎么了？”

　　“妈妈肚子里有小宝宝了。”张芮一蹲下来，把张杨拉过来，“你要当姐姐了。”

　　张杨低头看了看她的肚子，伸手摸了摸。“在里面吗？”

　　“在里面。”

　　“什么时候出来？”

　　“明年夏天。”

　　张杨想了一下。“那我要把我的小凳子分给他坐。”

　　张芮一的眼眶热了。她把张杨抱进怀里。这个从会走路起就护食、护玩具、护爸爸的小姑娘，第一反应是把自己的小凳子分出去。她不知道“姐姐”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分给他坐”。

　　外婆知道以后，去厨房煮了一锅红豆粥。红豆是前一天泡好的，煮得烂烂的，放了冰糖。她端出来的时候说了句红豆补血。然后坐在餐桌旁边，一口一口地喝粥。喝到一半忽然放下碗。

　　“你外公要是还在，看见家里又要添人了，不知道多高兴。”

　　张芮一握住外婆的手。外婆的手背上全是老人斑，皮松得能捏起来，但握东西的力气还在。这双手揉过面，纳过鞋底，抱过她，抱过张杨，明年还要抱下一个。

　　第二次怀孕比第一次辛苦。张芮一三十二了，孕吐比怀张杨的时候还厉害，腿肿得穿不进自己的鞋，只能穿张澈的拖鞋。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的，张澈就坐起来给她揉腿。他不说话，就一下一下地揉，从脚踝揉到小腿，从小腿揉到膝盖。有时候她迷迷糊糊睡着了，醒来发现他还在揉。

　　“你不睡？”

　　“不困。”

　　骗人。他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张杨每天从幼儿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卧室摸她的肚子。“弟弟今天动了吗？”“动了。”“他什么时候出来？”“快了。”“出来了我要教他滑滑梯。”“好。”“还要教他画画。”“好。”“还要把我不吃的青菜给他吃。”

　　张芮一笑出声来。

　　2015年夏天，儿子出生了。比预产期早了十天。那天张芮一正在公司跟客户开电话会议，忽然肚子疼，她挂了电话给张澈打电话。二十分钟后他出现在公司楼下，车间工装都没换，袖口还沾着机油。

　　“你怎么这么快？”

　　“闯了两个红灯。”

　　“张澈！”

　　他没说话，把她扶上车。油门踩得比平时重，但车开得还是稳的。

　　儿子六斤八两，比张杨出生的时候重。哭声比张杨还响，整条走廊都听得见。护士把他抱出来的时候说这小子嗓门真大。张澈接过来，这次手没抖。

　　张杨踮着脚尖要看弟弟。张澈蹲下来把儿子放低，让她看。张杨低头看了一会儿，伸手戳了戳弟弟的脸。弟弟的嘴巴动了动，她咯咯笑起来。

　　“他好丑。”

　　“你刚生出来也这样。”张芮一靠在床头，脸色还没恢复，但笑着。

　　“我才不丑。”张杨又戳了一下弟弟的脸，“不过没关系，丑我也喜欢他。”

　　名字还是张澈起的。张杨，张林。木字旁，杨梅的杨，树林的林。张芮一问他为什么叫张林。他说杨梅树长在山坡上，周围要有树林才长得好。一棵杨梅树成不了林。

　　张芮一把张林抱在怀里，把他的小手从襁褓里拿出来。五根手指头，比张杨的小米粒大了一点点。指甲是透明的，像外婆熬的冰糖化在水里。

　　“听见了吗，你爸说你是树林。你要护着杨梅树。”

　　张林闭着眼睛，嘴巴动了动。也不知道听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