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年代之细水长流》克已己

29、怀孕 2011年

　　2011年春天，张芮一发现自己怀孕了。

　　那天早上她起床，闻到外婆在厨房煎荷包蛋的味道，忽然冲到卫生间吐了。外婆放下锅铲走过来，站在卫生间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厨房。张芮一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外婆把荷包蛋换成了白粥，配一碟酱菜，又倒了一杯温水。

　　“多久了？”

　　“什么多久了？”

　　“还装。”外婆把粥推到她面前，“你妈怀你的时候也这样，闻不得油腥味。”

　　张芮一低下头喝粥。耳根烫得很。

　　晚上张澈回来，她还没想好怎么开口。他先发现了。他蹲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忽然抬起头看了看她。

　　“你不舒服？”

　　“没有。”

　　“脸色不对。”

　　这个人，她脸上少二两肉他都能看出来。张芮一深吸一口气，把他拉到沙发上坐下。外婆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客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张澈，桌子旁边那把空椅子，你做了吗？”

　　“还没。最近厂里忙。”

　　“做一把小的吧。”

　　张澈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的手覆在她肚子上，轻轻的，像在摸一件刚脱模的零件。

　　“多小？”

　　“很小。”

　　他的手掌贴着她的肚子，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他的眼眶红了。张芮一认识他二十多年，见过他哭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爷爷去世那天，他在院子角落里把脸埋进膝盖里。深圳湾的堤岸上，他背着她走了一路，她说海水真的是咸的，他的肩膀抖了一下。还有就是现在。

　　“张澈。”

　　“嗯。”

　　“你要当爸爸了。”

　　他没说话，把她拉进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手臂环着她。厨房里外婆的洗碗声停了，然后响起她哼的歌——一首很老的越剧调子，讲的是春天来了花开了。

　　外婆什么都知道。

　　怀孕第三个月，张芮一开始孕吐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连喝水都吐。她瘦了一大圈，下巴又变得尖尖的，像小时候那个蹲在村口捡瓶子的女孩。张澈每天下班回来变着法给她做吃的。他不会做饭，就照着菜谱一样一样学。第一锅粥煮成了饭，第一盘青菜炒成了黄的，第一碗鱼汤腥得她自己都喝不下去。他不吭声，倒掉重做。

　　一个月以后，他做的鲫鱼豆腐汤已经能赶上外婆的手艺了。汤是奶白色的，鱼肉嫩得筷子一碰就散，豆腐吸饱了汤汁。张芮一喝了一碗，没吐，又喝了一碗。张澈坐在旁边看她喝汤，嘴角那个涡深深地浮着。

　　“好喝。”

　　“明天还做。”

　　外婆在旁边看着，慢悠悠说了一句：“阿澈这手艺，可以开饭店了。”张澈低下头，耳朵尖红了一点点。

　　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张芮一行动开始不方便了，弯腰穿鞋都费劲。张澈每天早上蹲下来帮她穿鞋，系鞋带。他的手指很粗，系鞋带的样子有点笨，但每个结都打得结结实实。她低头看着他蹲在地上的样子，想起小时候她蹲在村口捡瓶子，他蹲在旁边帮她翻垃圾桶。二十年了。他还是蹲在她旁边。

　　第六个月的时候，张澈把那张小椅子做好了。小小的，橡木的，跟餐桌配套。椅背上刻了一棵小小的杨梅树，跟大椅子上的图案一样。张芮一把小椅子放在餐桌旁边，跟那四把大椅子排在一起。四把大的，一把小的。五把椅子，一家人。

　　她站在餐桌前数了数。外婆，她，张澈，小宝。还差一把。

　　“怎么还差一把？”

　　张澈走过来，从后面抱住她。他的手轻轻搭在她肚子上。

　　“留着。”

　　“给谁？”

　　“万一再生一个呢。”

　　张芮一用手肘顶了他一下。他的笑声从胸腔里传出来，低低的，震得她后背麻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