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条》薄裘

40、另一个问题 你不是研究

　　上午十点十分，林立明离开了证人席，之后法庭例行休庭十五分钟。
　　霍临帆在资料上记着东西，回头看我正在专心研究被告席的桌角，“想抽烟？”
　　我没吭声。
　　他扣上笔，“这里有个小吸烟室，我陪你过去。”
　　“嗯？”安检时候打火机都被搜罗走了，还抽烟？
　　他笑了，“我什么时候骗……”说到这里又不说了，只笑。
　　我被他的话鼓动起了烟瘾，“在哪？我自己去。”
　　他嗯了一声，身体向后仰了仰，墨水笔轻轻在手里敲击着，“就在这个法院里。”
　　行吧。
　　“帮忙带个路，霍律师？”
　　霍临帆笑了，拽着我从右门钻了出去，在两名法警的密切监视下，三拐两拐，来到后面楼梯下一个带玻璃门的房间，门上贴了吸烟室三个大字，下面还有六个加粗小字：内部人员专用。
　　居然还真有。

　　此时房间空无一人，霍临帆转了把手，推开了门。他看我站在外面没动，咳嗽一声，“我们现在也算内部人员，你看法警都没管。”
　　我回头瞅瞅两名五大三粗的法警，他们圈着手臂站在稍远处，显然处在想管和不想管之间，也就进了吸烟室，从窗台上拿起一个别人留下的火机，点上了烟。
　　屋子里烟味很呛，霍临帆不是烟民，却没出去，背对着窗，双手放在窗台上，笑眯眯的看着我，丝毫不介意二手烟。
　　开始我还没觉出什么，越往后就越觉不自在，抽烟被人这么近距离盯着看，他自己还不抽，这个别扭劲就别提了。我看到墙角斜吊了台电视，走过去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机，正好赶上在放足球比赛，就站着在那里看电视。
　　霍临帆依旧保持原本的姿势，电视里球迷鼓噪得震天响，他也没有瞧上一眼，还在那里研究我怎么抽烟。
　　我被看得有点烦躁，伸手点了点电视上激战正酣的比赛，“看球。”
　　霍临帆笑起来，走到我身边，环起双臂，与我并肩看球，嘴上还不闲着，“听说你在第四旅出了名的烟酒不沾，一帮人老烟枪开会，你在场人人都得躲出去，聚餐也是吃完就走，从不多耽误一分钟。”
　　我没回应，看两只球队围个黑白皮球跑来跑去。
　　“对了。其实我有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他突然开口。
　　又来？
　　我攥着烟的手就是一紧，“说过我不认识白……”
　　“不是这个。”他打断我，“你别这么应激。”
　　……应激……
　　我没吭声。
　　他也闭嘴了。

　　电视里突然响起一阵叹息。原来有个披着9号球衣的球员一记长传将球喂给队友，后者拔脚就射，可惜运气差了一点点，球从门框上沿擦飞过去。
　　霍临帆也看到这一幕，开始了评价，“你们旅的人都挺喜欢球，我去的时候天都下雪了，一帮人穿了短衣短裤在踢。你也踢吗？”
　　我摇摇头，“早就不踢了。我肺不好，坚持不了太久，耽误别人。”说着弹弹烟灰。
　　身旁的人忽然不再出声。
　　我没有看他，眼睛继续盯着屏幕上的球队，“你不是研究我挺久了吗？这都不知道？我的经历又不是多稀奇的秘密，简报上都印着。”
　　吸烟室里，只有电视里传来的的加油声。
　　突然之间，我手腕一紧，整个人被拽得转向旁边，直面眼前这个人。

　　“徐砚。”攥住我手腕的这个人，眼睛定定看住我，又说了一声，“徐砚。”
　　我们直视彼此，一时都没有开口，直到我夹着烟蒂的指间骤然发烫，被燃到尽头的烟头烧到皮肉。
　　我甩开他的手，退后一步，将烟蒂扔到地上。
　　指尖犹自传来烧灼感，我低下头，开始用鞋底碾着烟蒂。
　　“抱歉。”
　　电视里忽然传来欢呼声，我转过头，看到九号球员开始带球。
　　“跟我不用抱歉。”霍临帆的声音里响起来。
　　我没应声，继续看球赛。
　　“我知道你心里压着火。”他又说。
　　我的眼睛停留在屏幕上，沉默着。
　　“冲我来也好。”他仿佛很轻松的说，“总比在洗手间冲着其他人强。”
　　我一脚将熄灭的烟蒂踢到他脚下，“让你少看点八卦。”

　　他敏捷的踩住那只滑过来的烟头，“徐先生球技不错。”他遗憾的叹口气，“可惜我以前只顾握大砍刀，没踢过球，没和你在球场上相遇。”
　　他的遗憾还挺真诚，我没忍住笑了，摇摇头想来第二根，手都插进了口袋里，瞟了旁边一眼，稍稍犹豫，到底把手抽了出来，靠在墙上，圈起了手继续看球。
　　他还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这么喜欢看球？以前踢的不错吧。”
　　九号球员脚下一挑，皮球飞过对方中场头顶，自己径直冲向中场身后。
　　嗯，这个人球分过是夏辉的拿手好戏。
　　“我爆发力可以，耐久不行，只能坚持半场好球。”我实事求是，“后半场我就当教练去了。”
　　看起来霍临帆是真的不怎么懂球，说这么明白了还在努力捧场，“你当哪队教练哪队就赢，这个我能肯定。”
　　对方两名后卫向九号包抄而来，他跳起纵跃，以胸停球，生生从两名防守队员中间硬撞了过去。
　　这招更猛，也更眼熟，我微笑起来，轻轻叹口气。
　　“我不行。如果夏辉在对面，无论我当球员还是当教练都照输不误，他踢球不比职业的差。”
　　“夏辉？”
　　“嗯，我E连战友。”我回了一句，就此收声，目不转睛的盯着屏幕。
　　夏辉。
　　九号已突入禁区，我还当他要强射，他却用脚后跟一磕，球正好滚到队友面前，正是那个之前遗憾错失球门的队员，后者一个纵身滑铲，将皮球狠狠撞入球网中。
　　漂亮！
　　我轻轻嘘了口气，站在原地看着抱在一起庆祝的球员们，直到他们开始绕着赛场感谢观众，也快到了上庭时间，身旁却没动静，转头看向霍临帆，发现他正看着我。
　　“走吧。”我说。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徐砚。”
　　“嗯。”
　　他看着我，喉结滚动几次，终于嘘了口气，“要是一切没有发生，你会选择在北部军待下去吗？”
　　他垂下眼睛，“这就是我的问题。”
　　我看着他，想说别讲这些无聊的玩意，可话到嗓子眼，又说不出来了。

　　要是一切没有发生……

　　“不知道。”
　　电视里观众在欢呼，他们一个一个都那么开心，一个一个都那么远。

　　“我不知道。”
　　旁边的人没有再说话。
　　我拉开门，走出这间吸烟室。

　　“原告方现在可以开始了。”短暂休整过后，老法官看向原告席。
　　“好的，阁下。”在纷纷落坐声中，张律师不慌不忙的站起身，“我方现在要出庭作证的证人，是第三军李哲茂少校。”
　　李哲茂。
　　我的手指微微一动。

　　橡木门再次开启，一身戎装的李哲茂走入法庭之中。
　　他脸上没了几天前刚下飞机时的风尘仆仆，站在证人席上，温文尔雅。
　　向他点头致意过后，张律师开了口：“证人，请说明你的姓名，军衔和职务。”
　　“北部战略集群第三序列，少校李哲茂。”
　　“请说出你与被告的关系。”
　　李哲茂停了停，很快开口，“我与徐砚是同学，从35年到39年，我们共同就读于新林德第一军事学院。”
　　身后传来细微的椅子挪动声，在肃静的法庭上格外清晰，我遥遥望着从前的班长，听他提起那些遥远的年头。
　　一晃这么多年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