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条》薄裘

12、平民 我拒绝。

　　门铃响起。
　　我第一反应是记者，又觉得不可能。
　　……糟糕，忘了把天台钥匙还回去，管理员找上门了，这下又要挨骂。
　　我走出卧室，从衣服口袋里摸出那把顺走的单元钥匙，一边走一边嘟囔，“来了，来了。”
　　我拉开门，看到了门外的人。
　　他一身黑色军装，裹了满身潮气。
　　不是管理员。

　　我一时没动，门外人也纹丝不动，军帽下目光冷冽。
　　无声的对峙里，石膏里的伤处开始反射性的激痛，一阵一阵的，我和他面对面的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就这样敞开了房门，转过身来到饭桌旁，拉开椅子坐下。
　　门外人一步跨入。
　　我指指门口，“把门关上。”
　　像无数次一样，我曾经的副官，上尉段效无声的遵从命令，回身将大门轻轻合拢。

　　要是他把自己也关在外面就好了。
　　我摇摇头，将这无聊又无用的念头抛开，刚要习惯性的伸手摸烟，转眼就看到桌角有摞得整齐的烟和火机，显然又是霍律师的功德，伸手拖过烟盒，在桌子上磕出一支，“大白天就这么出来了？”
　　段效没回答，盯着我点燃香烟，突然开口，“你以前不抽烟。”
　　我吐了个烟圈，没吭声。
　　他又一字一顿接上，“你肺不好，不应该抽烟。”
　　我在桌边磕了下烟灰，懒懒回应：“干你屁事。”

　　段效身体仍旧绷得很直，目光从忽红忽暗的烟头上移开，落在我打着石膏的左手上，声音压得很低，“是。”
　　我没再说话，斜靠在椅子上，慢慢的抽着烟。
　　一个又一个烟圈散入空气中，墙上的挂表一秒接一秒在走。
　　段效站在三步之外，身形冷硬板正得像具雕像，帽檐在额前投落阴影，一半眉眼掩入阴影里，看向我的视线不曾流露任何情绪，却须臾不离。
　　像以前一样。

　　太阳穴开始一下一下的鼓动，我闷头抽着烟，烟草的焦味压进喉咙，烤得气管发涩，突然间指头骤痛，还来不及反应，眼前蓦地横过一只手，腕间一麻，手已松开。
　　烧到头的烟蒂从指间跌落，被那只手一把攥进掌心，而我的手指还抬在唇前，直到烟蒂的红光彻底消失才反应过来。
　　他静默在三步之外，姿态依旧一丝不苟。
　　我看着那只攥紧的手，张了张嘴，最终只能指了指洗手间，“去冲一下。”
　　段效攥着烟，扬起脸，看向我，“不需要。”
　　和两年前比，他眉宇更锋利，眼神却更冷。
　　……不需要。
　　我转开眼，“你去。”
　　他迅速点头，向洗手间走去。
　　我侧背对着洗手间的门，听见自来水从水龙头哗哗涌出的声响，转过头，看向窗外的天空。
　　又是这些小格子。

　　水声停了，脚步声在我背后响起，很快又沉寂下去。
　　我看着斜扑在桌面上的暗色轮廓，“你就这么出来，旅里没问题？”
　　身后传来的声音很沉，“休假。”
　　原来是休假。
　　他做副官时从来没休过假。
　　“那好，现在你可以走了。”我字斟句酌，眼睛瞅着桌上的烟盒和火机，到底还是没拿，“我就不送了。”
　　身后没有半点声息，我像自言自语般的接下去，“也别再跟着我。”
　　依旧没有任何动静，没有呼吸，没有布料摩擦的声音，若不是桌上那道半透明的影子，我几乎怀疑现在只剩自己。

　　“段效。”将近两年，我第一次当面叫他的名字。
　　那道影子突地一震。
　　“希望你待在军营里。”我拿起打火机，轻轻掰动着开关，随着哒哒轻响，火苗在眼前一窜，又一窜，“能做到吗？”
　　影子凝滞了。
　　在我等待他说是的时候，听到的却是，“你遇到了民事诉讼。”
　　我瞅着看着火苗忽起忽没，没说话。

　　脚步声终于响了起来，很轻，很慢。
　　桌上的影子慢慢撤开，只留下桌边的一片缓缓转动，从侧后移到前方，而后倏然浓重。
　　“我去处理这个麻烦。”他一手抚住椅背，一手搭在桌边，身体微微倾斜下来，面容近在咫尺，帽檐几乎擦到了我的眼皮。
　　“像你处理记者的车？”我冷笑着抬眼，迎向帽檐阴影下铁一样的视线，“这是民事诉讼，作为平民，我拒绝军方的人插手。”

　　他一动不动，仍旧盯着我，离得这么近，我能清楚的看到他喉结滚了滚，面颊的肌肉也逐渐绷紧，绽出坚硬的角度。
　　我与他目光相击，不闪躲，不避开，拇指一下下按着火机，一点火苗腾起，一点火苗落下。
　　对视许久，他慢慢直起身体，向后退了两步，重又端正得像一杆旗，“我不服从平民的命令。”

作者有话说

　　周五来加更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