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提案 第二天的正 ...
-
第二天的正式提案安排在上午九点。
地点还是二十三楼同一间会议室,窗外黄浦江的晨雾还没散尽,货轮的汽笛声从远处传来,低沉的、拖长的,像是城市还没完全醒过来之前打的第一个哈欠。
苏晚是第一个进会议室的人。她提前半个小时就到了,把投影调好,把PPT停在第一页,把讲稿按页数顺序整理好放在面前,又把备用U盘放在投影仪旁边——以前陆沉教过她,方案永远要多存几个地方,“最好的方案不值得因为U盘找不到了就死掉”。
今天才是真正的提案。昨天只是双方碰一下方向,今天她要面对的不是一个方向性的沟通,而是一张长桌。陆沉会坐在主位,他的团队会在两侧一字排开,对方公司的决策层会在线拨打进来,每一个人的手机号码她都提前记在了脑海里。
苏晚站在二十三楼会议室的窗前,透过玻璃看向陆家嘴的天际线。清晨的雾还没散尽,她在倒映出的半透明影像里看到了曾经的自己——一个女孩子站在同一条走廊上,捏着文件夹把每一页都对齐,胸前的工牌轻轻晃着。
那时候她做二十页方案手心会湿透,现在她做六十页全案,手心是干的。不是因为不紧张——是因为她终于知道了自己紧张只是怕做不好。而不是怕没人撑她。现在她自己撑自己。不需要任何人点头。陆沉坐在对面,也只是对面。
对方公司的人陆续入座,茶水和咖啡被端进来,杯底在木桌面上碰出轻微的声响。陆沉进来的时候她正在低头翻一页数据,他拉开椅子坐下,秘书帮他放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杯美式——不加糖。
苏晚的眼角余光看到了那个咖啡杯,但这一次她没有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攥住心脏。只是认出了它,像认出一个很久没见的老物件,心里软了一下但不疼。
“苏老师,可以开始了。”对方公司的负责人说。
苏晚站起来走到投影前。今天她穿的是和昨天同一件黑色西装,但换了一条丝巾——不是新买的,是来上海之前秦姨塞在她包里的。丝巾是藏蓝色底上绣着米色桂花,秦姨说“这是我退休时候学生送的,我没舍得戴。你去上海见人的时候戴。”苏晚照镜子的时候觉得这条丝巾和任何正装都不搭,但还是戴了。因为桂花两个字对她而言,是外婆的蒸笼,是二十三楼的夕阳,是她不敢回去又无数次想回去的理由。
她开始讲了。主方案的品牌策略从洞察切入——她分析了目标用户的购买行为和情感需求落差,把“不需要被变得更好”作为核心主张拆解成可执行的内容矩阵。她的语速不快不慢,切换页面时没有多余的铺垫,每一页PPT停留的时间刚好够在场的人消化但又不足以分神去看手机。讲到产品线和品牌叙事的结合点时,她从用户故事上升到文化洞察,又从文化洞察落回到具体的执行路径——关键节点、预算分配、风险预案,补全了一个品牌定位真正落地所欠缺的保护层。
答辩环节开始之后,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抛过来。有供应链端的限制对内容策略的影响,有预算分配偏向社交媒体的效果预测指标对比,有三个不同类型竞品近期市场动作的差异化应对。苏晚每个问题都接得稳——不是对答如流的稳,是那种在思考之后给出准确回答的稳,偶尔她会停顿一两秒,然后说出一个比对方预期更深的洞察。
陆沉问的问题最多,也最不专业——不是“不够好”的那种不专业,是刁钻。他问的是最窄的供应链约束下内容策略的容错率,是所有品牌报告中都不会标注的极限上限,是他亲自跑过一线才知道的最棘手的门店执行落地问题。语气从头到尾都是平的,问题之间也没有给任何鼓励的暗示。但他问完第三个问题之后,翻页的手指在讲稿上轻轻点了一下——那是他以前在苏晚做汇报时说她“逻辑清晰”的同一个动作。她认出来了,喉咙紧了一拍。
全部答辩结束之后,对方公司的负责人在线拨进来接入的屏幕亮了一下,现场跟决策层简短的沟通了几句。通话结束后,他转头面向会议室,对着苏晚说了一句话:“苏老师,提案通过了。我们很满意。合作细节后续走合同流程。”
苏晚微微鞠了一躬,说了声“谢谢各位”。她把讲稿收进包里,把备用的那个U盘从投影仪旁拿回来,把这些收尾动作做得不慌不忙——不是不激动,是她已经学会了不把所有情绪都第一时间晾在脸上。
散会了。椅子挪动的声音、笔记本电脑合上的咔嗒声、人们互相道别的客套话在会议室里此起彼伏。苏晚最后一个站起来,她把包背好,把椅子推回原位,转身走向门口。
陆沉站在走廊上,和昨天站得差不多同一个位置,手里端着那杯从头到尾没怎么喝的美式。他的领带松了一点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的西装扣子是解开的,这个细节也让苏晚心里软了一下——他以前在公司极少解开西装扣子,只有加班到很晚所有外人都走了之后才会解一颗透气。
她经过他身边准备去电梯口的时候,他叫住了她。
“苏老师。”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他用“苏老师”称呼她,这次不是“苏晚”。她听出了这个称呼变化里的重量——不是在推开她,是在用正式称呼给她足够的空间。他们站在会议室门口,身边不时有人经过,有工作人员推着资料车从旁边挤过去说了声“借过”。
“你今天讲得很好。”他说。这句话说得很平,但如果仔细听,能听出最后的尾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谢谢陆总。”她微微仰头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她已经很久没有在一个人面前这样站着却不觉得需要躲开了。
“昨天问你的问题——你没来得及回答完。”
“哪个?”
“‘你这三年过得好不好。’你昨天说不太好,后来好了一点。但我想知道更多。不只是好不好。”他停了一下,像是也在斟酌措辞,他也怕自己说错什么让她再一次后退——这个发现让苏晚心口一阵发烫。
然后他说出了她等了三年的那句话:“明天晚上,我有一整晚的时间。你有多少,我就听多少。”
走廊尽头电梯叮地响了一声。有人喊“陆总这边有个电话”,他回头看了一眼但没有动。她在走廊的逆光里微微扬了扬下巴,那个姿势不是一个下属在对上司点头,而是一个站直了的、有能力做选择的人,在确认另一个人的认真。
“那就明天晚上吧。”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