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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衡宁躲在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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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宁躲在房中,心跳久久未平。窗外天色渐暗,她一刻也等不得,立刻唤来春杏:“备车,越快越好,明日天不亮就回邺都。”
她要告诉母亲做好防范,如果不是母亲做的还好,如果是,那就劝她赶紧收手吧。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一路赶回,等待她的不是母亲的房门,而是满府的白幡。
第二日正午,车马刚停在公主府门前,衡宁就被眼前景象吓得浑身冰凉。
朱红大门披麻挂白,府内上下人人素衣,哭声隐隐传来。她小小的身子僵在原地,小脸瞬间没了血色,连呼吸都发颤。
“怎么回事…… 这是怎么回事?”
她抓住路过的仆妇,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仆妇含泪跪下:“郡主…… 公主殿下,昨夜三更时分,薨逝了。”
“薨逝……”
衡宁像被雷劈中,呆呆站在原地,反复念着这两个字,怎么也不肯信。她推开众人,跌跌撞撞冲进府中,一眼就看见廊下一身素服、面色灰败如死的父亲赵佑泽。
他双目空洞,鬓角似是一夜染白,看见衡宁,嘴唇哆嗦着,只吐出一句:“宁儿…… 你娘走了。”
“不可能!”
衡宁扑上去抓住他的衣袖,眼泪疯狂滚落:“我走之前娘还好好的!她只是身子弱,她只是病了,吃了药就会好的,她还没等我回来!她怎么会走!爹你骗我!”
赵佑泽别过头,泪水无声滑落,再也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衡宁疯了一般往主院冲,空荡荡的房间,药香还在,人却已不在。她趴在冰冷的床沿,哭得撕心裂肺,直到嗓子嘶哑,再也发不出声音。
没过多久,宫里传来消息 ——昭阳公主病逝,陛下悲痛,颁天下讣告,辍朝三日,以公主之礼厚葬。
太子一身素衣,匆匆赶来。一见到衡宁,他便快步上前,一把将她紧紧抱住。
“宁儿…… 舅舅在……”
短短一句话,两人都绷不住了。衡宁埋在舅舅怀里,放声大哭:“舅舅,我娘没了…… 我再也没有娘了…… 她还说要看着我长大,要我学武,她还没等到我出嫁…… 她怎么不等我回来!”
太子眼眶通红,声音哽咽:“是舅舅没用,没护住你娘,没护住你们……”
哭了许久,太子才扶起衡宁:“跟舅舅进宫,去见你外祖父。他也病得重,听闻你娘去了,一口血吐在龙书案上。”
衡宁点点头,擦干眼泪,乖乖跟着太子进了宫。
御书房内,延昌帝躺在龙床上,面色枯槁,气息微弱。看见衡宁,老人伸出枯瘦的手,颤巍巍抓住她。
“宁儿…… 我苦命的女儿……” 皇帝老泪纵横,“是朕对不住她,是朕疑心太重…… 她从小就黏朕,要糖吃,要朕抱,长大了也最信朕…… 朕怎么就……”
衡宁扑到床边,抓住外祖父的手:“外祖父,我娘走了,我没有娘了…… 你别再伤心了,你要是也走了,宁儿就真的没人疼了……”
“是朕的错……” 延昌帝一声声自责,“朕本该护着她,护着你…… 是朕糊涂啊……”
一老一小,哭作一团。满室悲痛,连内侍都低下头,不敢多看。
过了正午,赵佑泽奉旨进宫。君臣在殿内说了许久,出来时,他面色依旧沉重,对着皇帝深深一拜,才把衡宁接回公主府。
此刻的公主府,已彻底布置成灵堂。白烛长明,香烟缭绕,昭阳公主的灵位摆在正中。衡宁一进门,便扑在棺前,哭得几乎晕厥。
“娘 —— 你醒醒啊!我有话要跟你说!我有很重要的事告诉你!你醒醒 ——”
夜色渐深,太子与齐王相继前来吊唁。
齐王一身素服,面色沉痛,礼数周全。可衡宁一看见他,就想起湖边庄子里听到的,想起母亲临终前的模样,总觉得是他害死了母亲,满心都是厌恶,扭过头,理也不理他,只紧紧挨着太子。
“舅舅,我娘走得不明不白…… 昨日我见她还精神奕奕的……”
太子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安慰:“舅舅知道,舅舅都知道,你先好好歇息,万事有舅舅。”
六岁的孩子,连日受惊、悲痛,早已撑不住,靠在太子怀里,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她也忘了把庄子上的事情告诉太子。
齐王与赵佑泽在一旁客气寒暄几句,留下奠仪,对视一眼,相继告辞离去。
丧礼按本朝公主礼制,整整办了五日。
这五日里,衡宁不哭不闹,整日守在灵前,小小的身子,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默与倔强。她心里憋着一口气,憋着一肚子话,太子忙碌再没闲心下来陪衡宁说话,衡宁也不敢在大庭广众下告诉他。
她等啊等,没等到机会,却先等来了晴天霹雳。
丧礼刚毕,那日曾与昭阳公主密谈的官员,匆匆冒死来到公主府,神色慌张地带来消息:
“郡主,不好了!御史台严封,上了奏折!弹劾太子殿下纵容门人贪污受贿,欺上瞒下,致使谭方河防偷工减料,汛期决堤,百姓流离失所!”
衡宁猛地抬头,眼睛通红:“谭方?河防决堤?”
“是!” 那官员急声道,“陛下震怒,已经下旨,将太子禁足东宫!此事本应连及昭阳公主,可公主已经薨逝,便只追究太子一人!”
衡宁瞬间浑身发冷,一股戾气从心底冲上来。
“是齐王!是他设计的!” 她一把抓住那官员的衣袖,声音又急又怒,“我娘都去了,我以为他收手了,可他还是做了,他怎么敢,一定是他设计陷害的。”
她把那日窗下偷听的话,一五一十全说了出来,之前还觉得可能是真的证据,也许真是母亲做的,可母亲已经去了,她已经不相信齐王了。
赵佑泽与那官员听完,脸色大变,却只能长长叹气。
“宁儿,你说的是真的,可……如果真是齐王设计陷害,我们没有凭证。” 赵佑泽声音苦涩,“齐王已经把‘证据’呈给陛下了,人证物证,全都是指向太子的。”
“那谭方决堤,青州上下就没人知道吗?” 衡宁急得快哭了,“这么大的水灾,怎么会没人上报?”
“正是因为没人上报,才更说明问题。” 那官员沉声道,“青州一府,上下官员全数被撸。青州,是当年太子殿下亲自历练的封地,青州牧,是太子一手提拔的心腹。如今人证物证俱在,所有人都认定,是太子包庇下属,贪墨河防银钱,才酿成大祸。”
衡宁僵在原地,浑身冰冷。
母亲死了。
舅舅被禁足。
外祖父病重被蒙蔽。
齐王一手遮天,把所有脏水,全泼在了她们母女和太子身上。
她攥紧小小的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
“娘…… 我好想你…… 我好没用…… 我知道你是无辜的,舅舅也是无辜的,却救不了他,还不了你清白……”
灵堂的白烛,噼啪一声,爆出一朵灯花。
风从门外吹进来,卷起满地纸钱,像一场无声的雪,落在六岁的衡宁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