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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邺都的暮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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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都的暮春,何府花厅外的空地上,六岁的衡宁郡主一身红衣,像簇烧得正烈的火。
她生得玉雪可爱,眉眼间却带着与生俱来的清贵与骄纵,此刻正微微抬着下巴,轻蔑地扫过围在四周的同龄孩童。有人气得涨红了脸,有人缩着脖子不敢抬头,而她的绣鞋,正轻轻踩在怀安伯世子康启承的脸上。
小胖子疼得吱哇乱叫,却偏要梗着脖子放狠话:“衡宁!你放开我!你爹就是个废物,邺都乞丐都知道!被你娘发配去谭方,这辈子都别想回来!你娘一介妇人干政弄权,你一个小郡主无法无天,有种你杀了我,看你娘能不能保你!”
这话像根针,扎破了衡宁眼底最后一点漫不经心。
她怒极反笑,脚下微微用力,康启承惨叫一声。下一秒,一柄不知从何处摸出的匕首 “唰” 地划过他的脖颈,细小红丝立刻渗了出来。
康启承僵在原地,喉间发紧,脸色由红转白,伸手一摸满手温热的血,恐惧瞬间淹灭了所有胆气。他终于明白 —— 这位衡宁郡主,是真的敢杀人。
方才还厉声呵斥的锦衣公子吓呆了,全场鸦雀无声。所有孩童都盯着那个红衣肃杀的小姑娘,这一幕,成了他们往后多年挥之不去的噩梦。
衡宁收回脚,居高临下地睨着瘫在地上的小胖子,一字一顿,冷得像冰:“下次,割的就是喉咙。”
她扫了一圈吓得瑟瑟发抖的众人,满意地勾了勾唇角,转身带着侍从扬长而去。
何府内院,花厅里只容四品以上官员夫人出入。名贵花卉开得如火如荼,齐王妃身边围满了奉承的人,怀安伯夫人笑得一脸谄媚,全然没留意何夫人的婢女已来回走动两趟。
吏部侍郎夫人看在眼里,悄悄遣了婢女出去打探。婢女回来附耳几句,她便放下心,继续与人闲谈。
谁也没料到,第二日朝堂上,延昌帝勃然大怒,只因一件小事,便当众狠狠斥责了怀安伯。满朝文武心照不宣 —— 昨日何府孩童间的事,已经捅到了天子跟前。
怀安伯脸色铁青,回府就把夫人骂了个狗血淋头,又将康启承关了整整一个月禁闭。
衡宁睡醒时,对朝堂上的轩然大波一无所知。她慢悠悠往主院走,想去见母亲昭阳公主,刚到折枝堂外,就看见一位紫衣劲装的女子正持枪练武。
枪杆比衡宁还长两尺,在她手中挥洒自如,虎虎生风。衡宁眼睛一亮,满心都是拜师学艺的念头,却被婢女春杏拉着,不得不先去给母亲请安。
到了主院,守卫说公主有客,春杏留在门外,衡宁独自走近房门,忽然听见里面传来陌生男子的声音。
“…… 太子那边……”
“无妨。” 母亲的声音带着轻咳,“你只管上折子便是。”
男子推门而出,见了衡宁,恭敬行礼后匆匆离去。
衡宁绕过屏风,走到昭阳公主身边,伸手替半躺着的母亲掖了掖被角,小脸上满是担忧:“娘,你身子不好,别总操心这些事,舅舅的事让他自己处理就好。”
昭阳公主看着女儿,眼底满是慈爱。衡宁自小就被延昌帝抱在怀里看奏折、玩玉玺,被宠出一身骄纵,却也早慧懂事。她捏了捏衡宁肉嘟嘟的脸颊,语气带着嗔怪,笑意却藏不住:“听说昨日又打人了?你这丫头,被你外祖父和舅舅宠得无法无天。”
“是他先胡说八道!” 衡宁噘着嘴,小声试探,“娘,爹真的去谭方了吗?他…… 什么时候回来?”
昭阳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叹了口气:“过几日就回。宁儿,别听外人乱讲,你是我的女儿,他是我的夫君,我不会害你们。”
她顿了顿,看着衡宁亮晶晶的眼睛,轻声道:“你不是想学武吗?日后不必出门,就在府里跟方才那位周姐姐学吧。”
衡宁立刻想起折枝堂外的紫衣女子,欢喜得连连点头,转身就跑去找周弋练武,把关于父亲的疑问,暂时抛在了脑后。
接下来半个月,昭阳公主整日忙碌,母女俩几乎见不上面。衡宁学武的新鲜劲一过,又按捺不住想出门玩耍,刚走到府门口,就接到圣旨,宣她即刻进宫。
许久未见外祖父延昌帝,衡宁乖乖跟着内侍进了宫。可一见龙床上的老人,她当场就愣住了。
昔日精神矍铄的帝王,如今面色萎靡,眼神浑浊。衡宁鼻头一酸,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内侍慌忙引她到床边,延昌帝看见外孙女,勉强挤出一丝笑:“衡宁来了,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
“外祖父……” 衡宁吸着鼻子,小手紧紧抱住他,“你生病了吗?你要快点好起来,我还想枕在你怀里睡觉。”
“好,外祖父很快就好。” 延昌帝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温和,“陪外祖父用午膳吧。”
衡宁陪着延昌帝用了膳,又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看他处理国事。她虽只有六岁,却听得津津有味,知道了各地赋税、平南盗匪,给齐王的儿子封了爵,还听说户部员外郎的孙子被人打伤。
她忽然想起康启承 —— 那个被自己划伤的小胖子,反倒被关了禁闭。衡宁心里悄悄骄傲:外祖父最疼我了。
傍晚出宫前,延昌帝忽然拉住她的小手,说已为她定下一门亲事。衡宁不太开心,但是也知道外祖父现在就为自己定下亲事肯定是有他的理由的,宫门口悄悄问送她的内侍,才知道外祖父中了毒,下手的疑似齐王的人。
她气鼓鼓地回了公主府,见到多日未见的母亲,刚想告状,心头忽然一跳,突然想到外祖父今日是给齐王的儿子封了爵位的,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昭阳先开了口,目光探究:“宁儿,你外祖父今日跟你说了什么?”
衡宁抬起头,反问:“娘,你这么多天不见我,不想我吗?一见面就问外祖父。外祖父病得那么重,你怎么不去宫里侍疾?”
昭阳脸色微变,喃喃道:“娘也生着病,怕把病气过给你外祖父。”
“是生病,还是没脸去?” 看她的脸色,衡宁一惊,猛地抓住母亲的手,声音发颤,“娘,你告诉我,是不是你和舅舅对外祖父做了什么?”
昭阳脸色骤冷,眼神落寞:“是你外祖父说的?他终究还是不信我。”
“所以…… 不是你们做的,对不对?” 衡宁满眼期待。
昭阳偏过头,语气恹恹:“是不是,又有什么关系?他既这么认定,那便是了。” 她伸手摸了摸衡宁的头,转身离去,留下衡宁僵在原地。
那一刻,她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干。最亲的外祖父、母亲、舅舅,竟在互相算计、彼此争斗。那个至高无上的皇位,真的比骨肉亲情更重要吗?
衡宁哭了,她流着泪看着皇宫的位置,她不过六岁,什么都做不了,只害怕外祖父有事,也怕母亲和舅舅与外祖父闹得不可开交导致落得不好的下场。
几日后,赐婚圣旨送到公主府 —— 延昌帝将衡宁,许给定国公嫡孙唐仕嘉。
昭阳拿着圣旨,指尖泛白,浑身颤抖。她是父皇最疼爱的小女儿,可这道旨意,分明是在为衡宁铺好后路,而她,已成了弃子。
“父皇…… 你真的容不下我了吗?” 她泪流满面。
衡宁看着母亲伤心的样子,慌了神,母亲这样舍不得我吗?她伸出小手抱住她的腿:“娘,我才六岁,离出嫁还有十几年呢,你别难过。”
昭阳低头看着女儿小小的头顶,长叹一声,声音轻得像叹息:“宁儿,你要永远记住 —— 你不姓姜。”
她或许,等不到女儿出嫁的那一天了。可父皇要她死,她绝不会束手待毙。
当夜,太子一身夜行衣潜入公主府。兄妹二人密谈许久,次日,昭阳公主对外宣称病情加重,八百里加急,召远在谭方的驸马赵佑泽回京侍疾。
半个月后,赵佑泽回到府中。衡宁虽与父亲不亲近,可半年未见,终究是小孩子,见了面便忍不住委屈,眼眶泛红。
赵佑泽看着主动亲近的女儿,又惊又喜,心底却藏着几分复杂。他曾高中探花,可这功名,不过是为公主下嫁添些体面。如今女儿肯亲近他,他满心暖意,安抚了几句,便匆匆去见昭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