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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蓄意挑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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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下的空气里混着一股经年累月的油烟味和干柴被火舌舔舐出的焦香。
江月影蹲在灶台后,手里熟练地择着一把蔫不拉几的青菜,眼睛却透过那扇被烟熏得发黑的木窗,死死盯着院子里那抹圣洁得刺眼的雪白。
那只白鹤正优雅地单腿伫立在谢知微的卧房窗下,偶尔梳理一下那水滑绸缎般的羽毛,在夕阳下折射出一种令人厌恶的高级感。
“呸,畜生也分阶级。”江月影小声嘀咕了一句,掐掉了一截烂掉的菜帮子。
江月影发现,自从自己开始跟谢知微“学剑”,这扁毛畜生对她的敌意简直比谢知微的教化心还要重。
谢知微在时,它是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禽模样;谢知微转个身的工夫,那长喙便会精准地在江月影脚边笃出一道深深的泥坑,或者是用那巨大的翅膀卷起一阵冷风,把她好不容易扫成堆的落叶吹得满院乱飞。
江月影心里的小算盘拨拉得飞快。
单纯的“蠢笨”已经让谢知微产生了一丝审美疲劳,进度条涨得像蜗牛爬。
江月影需要一个矛盾点,一个能让谢知微在“公理”和“私情”之间产生倾斜的引爆物。
而这只仗势欺人的白鹤,就是最完美的耗材。
第二天清晨,露水还没干透,谢知微已经在石桌旁摊开了一卷泛黄的经书。
“今日咱们不练剑,你且将昨日教的心法口诀默诵三遍。”谢知微的声音清凌凌的,像山涧里淌过的泉水。
“是,师兄。”江月影乖巧地应声,故意选了个离白鹤最近的石凳坐下。
江月影手里捧着那本《剑气初解》,口中念念有词,眼角余光却始终锁定在那只正低头饮水的白鹤身上。
谢知微低头翻页的瞬间,江月影隐在袖子里的指尖轻轻一弹。
一颗指甲盖大小、裹着泥土的石子儿化作一道残影,精准地击中了白鹤那对朱红色的长腿。
“唳——!”
寂静的院落里猛然爆发出一声尖锐的唳叫。
白鹤惊得双翅猛展,足有一丈多宽的羽翼带起一股巨大的劲风,直接把江月影面前的石桌掀翻了半边。
江月影早有预料,却故意慢了半拍,整个人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哎呀”一声,狼狈地向后仰倒。
屁股撞在坚硬的青石板上,疼得江月影眼角瞬间沁出了生理性的生理泪水——这倒不用演,是真疼。
“怎么回事?”谢知微合上书卷,身形如电,瞬间移到了两人中间。
“我……我不知道,我正读着‘气沉丹田’,白鹤大人突然就发了火。”江月影坐在地上,缩着肩膀,一只手紧紧捂着被风扫乱的鬓发,脸色煞白,像个被家暴的小媳妇。
白鹤显然气疯了,它那双豆大的眼睛里喷着火,脖颈上的羽毛根根立起,对着江月影的方向不断发力。
它试图用长喙去啄江月影的衣角,却被谢知微横过的一只手臂拦住了。
“白鹤,不得无礼。”谢知微皱着眉,声音里带着一丝严厉。
白鹤委屈极了,它拼命挥舞着翅膀,用长喙指着江月影的脚下,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咯咯”声。
可在那平整的泥地上,哪还有什么石子的踪影?
江月影刚才弹出去的,不过是江月影从灶房扣下来的、遇水即化的老泥块。
“师兄,定是月影天资实在太差,连白鹤大人也看不下去,不想让月影在这一起修行了。”江月影顺势把头埋进膝盖,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谢知微看着脚边那只躁动不安的仙鹤,又看了看瑟瑟发抖的少女,他自然知道白鹤极有灵性,且性情高傲,素来不喜陌生人靠近。
“它只是天性高傲,不喜生人近身,并非针对你。”谢知微弯下腰,温润的手掌抚过白鹤的脊背,带着一股安抚性的微弱灵力,强行压下了白鹤的怒火。
谢知微转过身,对江月影伸出一只手:“起来吧。白鹤心性单纯,虽无恶意,但确实有些顽劣。稍后我带它去后山禁足半个时辰。”
江月影搭着谢知微的手借力站起,指尖触碰到他掌心温凉的皮肤,心里却在冷笑:这就完了?
圣父就是圣父,护犊子护得这么自然。
江月影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弱弱地应了一声:“是月影福薄,不怪白鹤大人。”
这招“以退为进”用得炉火纯青。
虽然谢知微言语间还在维护白鹤,但江月影明显感觉到,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谢知微给她讲解功法时的耐心,比起昨日又多了几分,甚至还破天荒地允许她提前半刻钟休息。
但这还不够。
这种程度的小打小闹,只能算是日常摩擦,撑死涨个1%的进度条。
午后,谢知微被宗门戒律堂的弟子唤走,说是为了处理一批新进杂役的分配问题。
临走前,谢知微特意叮嘱江月影:“我去去就回。白鹤的食槽里需添些清泉水,你若害怕,便等我回来再弄。”
“师兄放心,月影明白。”江月影笑得纯良无害。
目送着那一抹月白色的背影消失在山径转角,江月影脸上的怯弱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职业碰瓷人特有的狡黠。
江月影慢悠悠地踱步到白鹤面前。
白鹤正站在树荫下假寐,见她过来,立刻睁开眼,它似乎料定这个人类幼崽不敢在谢知微不在的时候造次。
“嘿,看什么看?待会儿有你哭的。”江月影从怀里摸出一个极小、透明的琉璃瓶。
这是江月影昨天耗费了攒了半个月的“恶人值”,从系统商城兑换的——【九转窜稀散】。
系统说明:修仙界初级灵兽克星,无色无味,见水即溶,起效快,药力强。
唯一副作用:可能会导致灵兽脱水,建议搭配大量饮水使用。
“真是便宜你了,这可是我压箱底的宝贝。”江月影一边嘀咕,一边顺手从旁边的杂草丛里拔了几根草。
江月影先是装模作样地拎起旁边的木桶,在不远处的山泉眼里打了一桶水。
这个动作江月影是做给守山门的弟子看的,虽然那个方向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但职业素养告诉她,任何细节都不能有纰漏。
回到院子,江月影把水倒入白鹤的石槽。趁着水波荡漾的掩护,指尖轻弹,瓶中那透明的液体如冰雪入水,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白鹤大人,喝水吧。刚才的事,我给您赔礼了。”江月影故意拔高了调门,声音清亮悦耳,顺手把刚才拔的一捆嫩草放在了石槽边。
白鹤高傲地扬着头,等江月影退到三丈开外,才不屑地扫了那堆嫩草一眼。
它似乎是在确认这个卑微的人类没有在草里下毒,随后才慢条斯理地低下头,探出长喙,在石槽里饮了几口清冽的山泉。
江月影看着它咽下最后一口水,心中开始倒计时:五、四、三、二、一……
白鹤的动作忽然僵住了。
它原本优雅站立的长腿微微颤抖了一下,那张仙风道骨的脸上,竟然透出了一丝极其人性化的、错愕而又痛苦的表情。
“唳?”这一声唳叫已经没有了先前的威严,反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促和尴尬。
紧接着,白鹤那洁白的尾羽猛地一抖,一阵极其不雅的声音在静谧的院落中响起。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白鹤像是疯了一样,开始在院子里原地打转,它试图飞向远处的密林,可腹中传来的剧痛和那股无法阻挡的洪荒之力让它连翅膀都扇不动了。
它每走一步,地上便会多出一滩稀拉拉的黄褐色污迹。
江月影捂着鼻子,躲在厨房门口,看着这只平日里傲慢无比的仙禽在几秒钟内变成了一个行走的小型“喷泉”。
“系统出品,必属精品啊。”江月影甚至有闲心点评了一句。
但现在还不是看戏的时候。
江月影飞快地跑进旁边的杂役弟子寮房。
此时正是午休结束的时间,几个负责清扫石阶的杂役正拎着笤帚骂骂咧咧地往外走。
“哎哟,几位大哥,快去瞧瞧吧!”江月影一脸焦急地拦住他们,“白鹤大人也不知怎么了,在院子里乱跳,我一个小姑娘实在不敢靠近,你们可得帮帮谢师兄啊!”
那几个杂役一听是谢知微的坐骑,哪敢怠慢,忙不迭地跟着江月影往知行庭院跑。
可一进院门,这几个人就傻眼了。
原本雅致清幽的院子,此刻简直成了化粪池。
白鹤瘫在老槐树下,羽毛凌乱,神色萎靡,正不断地发出虚弱的哀鸣。
“这……这白鹤是吃错药了?”一个杂役捂着鼻子,一脸嫌弃。
“别瞎说,这可是灵兽,谁敢给它下药?”另一个弟子凑近看了一眼食槽,“这水看起来没问题啊,就是这些草……这好像是后山那种催吐的野草吧?”
江月影缩在后头,那草当然不是催吐的,只是长得像而已。
但只要有人种下了怀疑的种子,剩下的逻辑,这些围观者会自己补全。
“我刚才路过的时候,还看这小姑娘在给它喂食呢。”其中一个杂役指了指江月影。
江月影立刻眼眶一红,声音颤抖:“我是喂了,可……可是刚才有几位不认识的师兄也路过这里,他们在那边指指点点的,还往这食槽里丢了些什么。我位卑言轻,哪敢上前阻拦……”
“不认识的师兄?”几名杂役对视一眼。
天衍宗弟子上千,流窜到这后山别院的确实不少。
正当众人议论纷纷时,一道白色流光从天而降。
谢知微落地的瞬间,那股扑面而来的气味让他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但他甚至没有皱眉,第一反应是掠向那只几乎要虚脱的白鹤。
“白鹤!”谢知微掌心溢出纯正的灵力,直接抵住白鹤的腹部。
白鹤感觉到主人的气息,勉强睁开眼,发出了一声极低、极委屈的呜咽,随后脑袋一歪,彻底晕了过去。
“到底发生了什么?”谢知微转过头,声音依旧平静,但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眸子,此时却冷得像结了冰。
江月影不等别人开口,抢先一步扑到白鹤身边,那演技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
她哭得梨花带雨,手忙脚乱地想用自己的衣袖去帮白鹤擦拭腿上的污迹,却被谢知微轻轻格开了。
“师兄,都怪我!是我没看好白鹤大人!”江月影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讲述着她编排好的谎言,“刚才我在灶房烧水,隐约听到这边有动静,出来一看,就有几个人影往后山跑了。我想去追,可是白鹤大人已经倒下了……”
江月影抬起头,脸上沾着一抹不知从哪儿蹭来的泥点子,眼神清澈而委屈:“那几个人穿得像是外门的制式长衫,我喊他们,他们也不理。师兄,是不是因为我这几天一直在这里,惹得那些师兄不快,他们才……才拿白鹤大人出气?”
谢知微伸出的手指微微一颤。
谢知微看着江月影。
少女的肩膀在秋风中微微颤抖,那件粗布麻衣因为刚才的“忙碌”已经沾满了污迹和恶臭。
江月影明明自己也吓坏了,却还在试图安慰那只平日里对她并不友好的白鹤。
那种由于自己的“庇护”而给别人带来灾难的愧疚感,瞬间淹没了这位圣父的心头。
他这种人,最不怕别人伤害他,却最怕身边的人因为他而受苦。
【叮!检测到目标人物谢知微产生强烈‘保护欲’与‘愧疚感’。‘正面情绪’进度大幅提升,任务完成度:50%。】
系统的提示音在江月影脑海中响起,清脆得像金币落地的声音。
“不关你的事。”谢知微伸出手,动作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落在了江月影的头顶,轻轻拍了两下,“是我疏忽了,竟忘了宗门之内并非人人如你这般赤诚。”
谢知微站起身,将瘫软的白鹤小心翼翼地抱进怀里。
那股酸臭味并没有让他露出半分嫌恶,他只是沉声对那几名杂役吩咐道:“今日之事,暂且莫要外传。去请百草园的常长老过来,就说我的坐骑突发急症。”
“是,大师兄!”杂役们如蒙大赦,飞快离去。
院子里重新陷入了死寂。
谢知微抱着白鹤往内屋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下脚步,背对着江月影说道:“江姑娘,去洗洗吧。一会儿我会让人送新的衣裳过来。这段时间,你就待在知行别院,哪儿也别去。外头那些事……我会处理。”
江月影看着他清瘦挺拔却显得有些凝重的背影,嘴角那一抹弧度差点没压住。
江月影不仅成功地把矛盾引向了那群莫须有的“外门弟子”,还顺便在谢知微心里给自己盖上了一个“为了他甘愿忍受误解和恶心”的忠心标签。
最重要的是,谢知微现在的“保护欲”已经快要溢出来了。
江月影摸了摸下巴,脑海中浮现出百草园里那一瓶号称能“洗经伐髓、生死人肉白骨”的九转回春丹。
白鹤虚弱成这样,那常长老肯定得拿出压箱底的宝贝,到时候……
江月影转身走向厨房,脚步轻快得像是在跳舞。
江月影知道,那瓶让她垂涎已久的丹药,已经在向她招手了。
而屋内的谢知微,正看着昏迷不醒的白鹤,眉头紧锁,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江月影刚才那委屈却倔强的眼神,心中的那杆天平,在不知不觉中彻底失去了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