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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决定先当个好人      ...


  •   “之后去后山挑水,辰时前将厨房的七口大缸装满。下午还要去后山的林子里劈够五百斤柴火,若有一项未成,便扣掉晚上的两个馒头。”

      谢知微的话像一串沉重的铁链,叮当作响地扣在江月影的脖子上。
      他交待完这些,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便理了理那身不染尘埃的广袖长袍,转过身,步履从容地消失在小径尽头,只留下一抹令人牙痒痒的仙气。

      江月影盯着那扇关不严实的破木门,气得恨不得上去啃一口。

      江月影一屁股坐在那张嘎吱乱响的木板床上,触手是一片粘腻的潮气,这哪是修仙宗门,这简直是黑煤窑劳务派遣现场。

      “系统,你出来,这就是你说的‘路人甲光环’?我都被绑架到这儿当苦力了,你管这叫免于惩罚?”江月影在脑子里疯狂呼叫。

      识海中,一个冷冰冰的机械音慢悠悠地回荡:“宿主请冷静。由于男主谢知微乃是此界气运之子,其‘圣父’属性对路人甲光环具有极强的中和作用。目前宿主身处天衍宗,恶人值积攒环境评级为:极佳。请宿主尽快完成碰瓷任务,赚取积分支换取跑路大礼包。”

      江月影翻了个大白眼,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生闷气。

      跑路大礼包?

      那也得有命活到换的那天。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不知名的虫鸣。

      江月影正盘算着明天怎么偷懒,耳朵忽然动了动。

      这破木屋的隔音效果差得令人发指,隔壁稍微有点动静,这边就听得清清楚楚。

      “……怎么办?那可是‘紫金丹炉’!就算咱们把这几年的月例全贴进去,连个炉盖子都买不回来!”一个压抑着哭腔的男声穿过薄薄的木板墙钻进江月影的耳朵。

      “嘘!你小声点!要是让张管事知道咱们昨天下山采买的时候打碎了丹炉,别说月例了,非得被打断腿撵下山不可!”另一个声音听起来更焦急,还带着几分狠戾,“那炉子价值百金,咱们去哪弄这么多钱私下补上?”

      江月影猛地坐了起来,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发烫。

      丹炉?百金?私下补上?

      江月影悄悄下床,光着脚踩在冰凉且有些扎脚的泥地上,屏住呼吸,将耳朵死死贴在墙壁那道被虫蛀出的裂缝边上。

      “要不……咱们去借?去找内门的那些师兄求求情?”

      “你疯了!谁会借给你一百金?那可是真金白银!谢师兄虽然好说话,但他最重规矩,要是被他知道我们损毁公物还试图隐瞒,后果只会更惨。”

      两人的密谋还在继续,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叹息和绝望的低泣。

      江月影贴在墙边,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职业化的弧度。

      一百金啊,这可是一块肥得流油的红烧肉,正好撞在了她这个职业碰瓷人的枪口上。

      一个完美的、两步走的“致富跑路”计划在脑海中迅速成型。

      第一步,利用谢知微那个泛滥成灾的同情心,弄到这笔“办事经费”;第二步,在下山的过程中来个“意外”,把这笔公款神不知鬼不觉地洗进自己的口袋,最后再把弄丢钱的黑锅,稳稳地扣在那个强行要把她带回来“教化”的圣父头上。

      这叫什么?这叫因果报应。谁让你非要当好人的?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知行庭院里就响起了单调而沉闷的扫地声。

      谢知微如约而至时,天边才刚刚泛起一层鱼肚白。
      他原本以为会看到一个撒泼打滚或者消极怠工的顽劣少女,甚至已经准备好了一套新的说辞来引导她“感悟劳作的真谛”。

      然而,当他踏入院门,看到的却是这样一幅场景:江月影瘦小的身子缩在一件宽大的灰色杂役服里,正卖力地挥动着比她人还高的扫帚。
      她额头挂着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湿哒哒地贴在被冻得通红的脸颊上。

      听到脚步声,江月影动作一僵,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出口成脏,而是飞快地低下头,有些局促地往旁边挪了挪,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谢……谢师兄,您来了。”

      谢知微有些意外,他负手走到江月影跟前,清冷的目光扫过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地面:“今日倒是勤勉。想通了?”

      江月影没说话,只是用力抿着唇,手上的扫帚握得紧紧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那副欲言又止、满怀心事却又不敢开口的样子,演得入木三分。

      “有话直说。”谢知微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敏锐的江月影还是察觉到了那一丝微不可察的缓和。

      江月影突然丢下扫帚,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硬邦邦的青石板上。
      这一跪是真的实诚,磕得江月影眼泪汪汪,倒省了催泪的功夫。

      “师兄!求您救救隔壁的两位师兄吧!”她声音哽咽,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恐和“良心发现”后的挣扎,“我……我昨晚无意中听到了,张三和李四两位师兄为了给丹房采买,不小心打碎了紫金丹炉,那可是百金之物啊!他们若是被逐出师门,这辈子就全完了……”

      谢知微眉头微蹙,眼神中掠过一抹凝重。

      他向来最看重宗门规矩,但同时也确实拥有一颗见不得人间疾苦的圣父心。

      “竟有此事?”

      “是真的!”江月影抬头看向他,眼神清澈而坚定,仿佛一个迷途知返的孩子,“师兄,我以前确实不懂事,在山下做了不少坑蒙拐骗的恶心事……但自从被您带回来,看着这天衍宗的仙气,听着您的教诲,我昨晚一夜没睡。我想着,既然我要洗心革面,总得做点什么来弥补我以前的过错。”

      江月影膝行两步,小心翼翼地揪住谢知微的袍角,仰起那张满是“愧疚”的小脸:“让我去吧!我以前在山下混迹多年,最知道哪里的古董行能淘到便宜货。只要有一百金,我有把握在不惊动管事的情况下,买回一尊一模一样的丹炉补上这个窟窿。求师兄给我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也救救那两位师兄!”

      谢知微垂眸看着江月影。

      清晨的微光落在少女卑微而热忱的脸上,他似乎从那双满是市井气息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星名为“救赎”的光火。

      他心中微微动容。

      教化之道,贵在自省。

      若是能通过这件事让江月影体会到帮助他人的快乐,远比在这儿劈柴挑水要有意义得多。

      “你能寻到一样的紫金丹炉?”谢知微问道。

      “能!我拿命担保!”江月影拍着胸脯,由于动作太猛,还假装咳嗽了两声,“我甚至能把价格压得更低,多出来的钱,还能留给宗门买更多的草药。”

      谢知微沉默了片刻。

      他自然不会去贪那几两碎银,但他觉得,这确实是一个极佳的“实操课程”。

      “好。”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玉质令牌,“既然你有此心,我便信你一次。我带你去管事处领款。紫金丹炉市价百金,但我会额外批给你五十金,以备不时之需。江姑娘,莫要辜负我对你的信任。”

      江月影低下头,掩盖住眼中一闪而过的狂喜。

      一百五十金!

      谢知微啊!谢知微,你可真是个散财童子!

      从管事处出来时,江月影怀里揣着一个沉甸甸的长型布袋,里面装满了金灿灿的小金条。
      沉甸甸的压手感让江月影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了,这可是她来这世界后见过的最大一笔巨款。

      谢知微将江月影送到山门口,飞剑在夕阳下闪着柔和的青光。

      “早去早回。若是遇到麻烦,便传讯于我。”他递给她一枚低阶传讯符,眼神里竟然还带着几分名为“欣慰”的慈父光辉。

      “师兄放心,我一定不辱使命!”江月影笑得一脸烂漫,转身就顺着山路飞奔而下,活像一只脱笼的小兔子。

      一进山下的宁远镇,江月影就没影了。

      江月影没去什么古董行,更没去找什么丹炉,而是像个老练的特工,一头钻进了镇上最偏僻、最脏乱的贫民窟后巷。

      这里到处是横流的污水和腐烂的菜叶,难闻的气味熏得她直皱眉,但她却顾不得这些。

      江月影先是从路边捡起一块尖锐的石头,咬咬牙,照着自己那身还算完整的杂役服袖子、前襟,狠狠地划了十几道大口子。

      “嘶——这布料还挺结实。”江月影嘟囔着,又抓起地上的黑泥,往脸上、脖子上胡乱抹去。

      接着,江月影解开头发,用力揉搓,直到自己看起来像个刚在土坡上滚了三圈又被疯狗撵了半里地的乞丐。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江月影蹲在阴影里,小心翼翼地把那个装满金子的布袋打开。

      看着那些迷人的金色,江月影心疼地亲了一口,然后飞快地从布袋里掏出三块金条,塞进自己鞋底特意抠出的夹层里,剩下的则一股脑塞进了杂役服最里层的内袋缝隙处,那是她昨晚半夜用针线偷偷缝好的死口。

      随后,江月影从旁边的废墟里捡了一堆形状差不多的石块,装进原本的钱袋里,系紧。
      准备工作完成,江月影对着水洼照了照,对自己这副惨状非常满意。

      傍晚,天衍宗的护山大阵正泛起层层涟漪。

      正在主殿值守的谢知微,忽然听到了一个凄厉的哭喊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带着浓浓的绝望,瞬间打破了宗门的宁静。

      “谢师兄!救命啊!呜呜呜……”

      谢知微身形一闪,化作一道白虹落在广场边缘。

      只见一个满身泥土、衣衫褴褛的身影连滚带爬地冲了上来。

      江月影像是耗尽了最后的一丝力气,在见到谢知微的一瞬间,整个人就瘫软在地,膝盖撞在石板上的声音让周围的弟子都听得牙酸。

      “怎么回事?”谢知微眼看着少女露出的手臂上布满了细密的擦痕,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平日里那双狡黠的眼睛此刻红肿得像烂桃子。

      江月影顾不得形象,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扑过去,死死拽住谢知微的靴子。

      “抢……被抢了!呜呜呜……师兄,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宗门啊!”

      江月影哭得撕心裂肺,甚至因为太过激动而剧烈地咳嗽起来,一边咳一边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那个破烂不堪的钱袋:“我遇到了山匪……他们有好多人,还有带刀的……我拼死想护住钱袋,可他们……他们把我推下山坡……”

      江月影抖着手打开钱袋,“哗啦”一声,一堆冰冷的石头滚落在谢知微脚边。

      “钱呢?我的金子呢?”江月影像是疯了一样去捡那些石头,一边捡一边哭得快要断气,“我明明抓得很紧的……一定是他们趁我昏迷的时候换走了!师兄,你杀了我吧!我把宗门的公款弄丢了,我不配活在这世上……”

      江月影一边哭诉,一边悄悄打量着谢知微的反应。

      只见这位圣父大人原本清冷的脸色,在看到那一袋石头和江月影那双布满血痕的手时,瞬间凝固了。

      周围聚集过来的弟子越来越多,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响起。

      “怎么可能?这山下竟有如此大胆的山匪,连我天衍宗的人都敢抢?”

      “看这江姑娘伤成这样,定是遭了大罪了。”

      “啧啧,一百五十金啊,这回谢师兄恐怕难向管事交代了,毕竟人是他带回来的,钱也是他破例批的……”

      江月影听着这些议论,心里的小人已经笑得在打滚了。

      没错!

      就是这样!

      这笔公款可是你谢知微亲自批给我的,现在钱没了,人也伤了。

      你要是怪我,就是逼死一个舍命护财的“悔过少女”;你要是不怪我,这钱的坑,就只能你谢大圣父自己掏腰包补上了!

      谢知微沉默地立在原处,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着脚边那些普通的顽石,又低头看了看哭得近乎虚脱、满身污渍的江月影。

      良久,谢知微伸出手,并没有去拿那些石头,而是轻轻落在江月影凌乱的发顶上。

      江月影感觉到那只温暖的手心时,心里咯噔一下,哭声不由得小了一点。

      他……该不会是看穿了吧?

      谢知微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一种让人心惊胆战的沉重。

      “江姑娘,这件事,谢某会给你一个交代。”谢知微抬起头,目光看向远方已经沉入黑暗的山峦,眼神中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冷冽气息。

      那种神情,完全不像是一个温和的圣父。

      江月影的心跳莫名其妙地漏了一拍。

      交代?

      他要给谁交代?

      给自己还是给宗门?

      还是……给那些“并不存在”的山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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