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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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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法堂的大门如同两扇沉重的墓碑,伴随着沉闷的咯吱声缓缓洞开,一股带着陈年灰烬与冷冽寒意的气息扑面而来。
江月影迈过门槛,脚底下的青石板坚硬冰冷,激起一阵从骨髓里渗出的凉意。
比起外面的喧嚣市集,这里静得可怕,仿佛每一寸空间都压抑着某种不可言说的肃穆与威仪。
陆长风走在最前,那袭暗色的执法堂袍服在烛光下显得深沉而阴鸷。
他大马金刀地在主审位上坐下,手中的折扇轻轻一合,发出一声脆响,打破了死寂。
他目光如炬,漫不经心地扫过那一身狼狈的谢知微,最终将戏谑的视线落在缩在谢知微身侧的江月影身上。
“谢师兄,既然人带回来了,这出好戏,是不是该给咱们执法堂的众兄弟交个底了?”
陆长风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光天化日之下,当街哭诉被买凶杀人,还信誓旦旦地指认我天衍宗的亲传弟子是负心汉。江姑娘,你这嗓门,怕是连山顶的仙鹤都惊动了。解释一下吧,这污蔑同门的罪名,可不是一句‘年少无知’就能揭过去的。”
江月影后背上的伤口依旧火辣辣地疼,那道浅浅的血痕在粗布衣衫下渗出丝丝血迹,提醒着她刚才离死神有多近。
江月影抬起头,脸上挂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苍白与脆弱。
在陆长风那种审视灵魂般的目光下,江月影没敢乱看,只是死死盯着对方袖口的暗纹,将那种惊魂未定的状态演绎得淋漓尽致。
“污蔑?”
江月影声音颤抖,带着一丝压抑的哭腔:“我不过是个杂役,哪来的胆子污蔑堂堂亲传弟子?如果我有得选,我也想做一个安静的人,而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发疯。”
江月影偷偷抬头看了谢知微一眼,见对方正眉头紧锁,一脸复杂地看着自己,便深吸一口气,索性豁出去了。
“刚才那种情况下,我身后就是淬了剧毒的匕首,前方就是我唯一能抓住的生路。我不是傻子,我比谁都清楚,谢师兄这般正人君子,最重声名。”
江月影的眼泪说来就来,大颗大颗地滚落:“我只有用那种最极端、最能引起轰动、甚至不惜将谢师兄的名声拉下水的办法,才能在瞬息之间引起所有人的注意,让所有人都看到我被暗杀的一幕!因为我知道,以谢师兄的为人,只要我在他面前,他就绝不会袖手旁观,他一定会救我。”
陆长风握着折扇的手指僵了僵,一向玩世不恭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变成了一种复杂的审视。
“所以,你是在赌?”陆长风挑了挑眉,“赌他会为了救你,不得不忍受你的疯狂?”
“那是唯一活命的机会。”
江月影低垂下眼帘,手指死死绞在一起,指节发白:“如果我不这么做,等我死在那条巷子里,又有谁会记得一个杂役的死活?哪怕谢师兄事后为我报仇,那也是之后的事了,而我,已经是个死人了。”
谢知微站在一旁,听着江月影这番逻辑清晰却又强词夺理的辩词,脸上的青色褪去了几分,只剩下一抹深深的无奈。
谢知微看了一眼这女孩衣衫背后那被划破的口子,心中那股被当街羞辱的怒火,竟在对方这种“坦荡的算计”面前,诡异地平息了下去。
江月影是算准了他谢知微的软肋,这确实是事实。
“陆师弟。”谢知微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他侧身向陆长风行了一礼,“她所言虽有夸张,但她遭人毒杀之事,并非无中生有。昨夜在知行别院,有人送来一颗剧毒的碧落果,意图谋害她。此物我已留存,在此。”
说着,谢知微翻手取出一枚泛着诡异幽绿光泽的灵果,放在了陆长风面前的案桌上。
陆长风看着那枚毒果,眼神中原本的调侃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寒芒。
他猛地一拍桌子,转头看向那被捆得像粽子一样的独眼龙刺客。
“听到了吗?”
陆长风冷笑着,手中折扇在独眼龙脸上拍打着:“买凶杀人,且用的是碧落果这种损人不利己的剧毒,王腾为了除掉这么个小杂役,手笔倒是大得很。”
独眼龙原本还想装死,可一听到“王腾”二字,他那只唯一的眼睛猛地一缩,身体忍不住剧烈颤抖起来。
他本就是个见钱眼开的散修,在那种死亡的威慑下,哪还有什么忠诚可言?
“不……不关王公子的事!是那人找我……”
独眼龙声音沙哑,见陆长风眼神阴冷,立刻怂了:“我……我确实是接了单子,对方通过地下悬赏发布任务,我根本不知道雇主到底是谁!但我身上有他给的信物,为了方便随时追踪这个女人的位置!”
独眼龙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枚泛着淡淡红光的符纸,那符纸上刻着复杂的灵阵,虽然折皱了,但依然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灵力波动。
谢知微上前一步,从陆长风手中接过那枚符纸。
只一眼,谢知微原本平稳的气息骤然一乱,握着符纸的手背上,青筋清晰可见。
谢知微抬起头,看向陆长风,声音因为极度的压抑而显得沙哑低沉:“陆师弟,请看这上面的印记。”
陆长风凑过头去,瞳孔骤然一缩。
那符纸的背面,绣着一枚极其微小却极其精致的纹路,那是一朵盛开的青莲,花瓣四周隐隐环绕着如浪潮般的波纹。
“清河王氏的灵力印记……”陆长风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压得极低,“这不可能。旁支子弟虽狂妄,但绝不敢在天衍宗公然使用清河王氏的专属印记行凶,除非……他根本没想过要掩饰。”
谢知微死死盯着那朵青莲,心中那股愤怒如同被点燃的野火。
王腾是清河王氏的旁支子弟,这件事在宗门内并非秘密。
如果这枚符纸是王腾亲手给的,那么王腾不仅是想要江月影的命,他甚至已经在明目张胆地挑衅宗门规矩,因为他自恃家族底蕴,认为即便在执法堂闹出人命,也能全身而退。
“他不仅想杀人。”谢知微一字一顿地说道,“他是在践踏宗门的铁律。”
执法堂内的气氛瞬间凝固,那种压抑感甚至连空气中的灰尘都停止了流动。
陆长风站起身,那把骚包的折扇被他狠狠拍在桌案上。
他脸上的玩世不恭终于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铁面无私的肃杀。
他看向独眼龙,又看向门外那一层层叠叠、阴云密布的远山,目光冷若冰霜。
“很好。”
陆长风转头吩咐左右,语气冰冷得如同深秋的寒风:“带上这两个人,去一趟王腾的住处。既然他这么想把这潭水搅浑,那我就帮他彻底翻个底朝天。”
陆长风顿了顿,目光掠过江月影,眼中多了一抹意味深长的深意:“江姑娘,你的命,暂且保住了。但愿在接下来的审讯中,你还能像刚才那样,不仅能辩,更能说。”
江月影站在阴影中,感觉到一种沉重的压力从陆长风身上散发开来一场关于宗门世家与底层的碰撞,即将在这座冰冷的司法之地正式开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