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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祸水东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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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月影趴在地上,冰冷的青石板硌得她手肘生疼,但她此刻心中却是一片火热。
成了。
江月影能感觉到,那道原本只是将她护在身后的气墙,此刻已经化作了滔天的怒焰,越过她的头顶,直扑对面的王腾而去。
谢知微没有去扶江月影,甚至没有再多看她一眼。他的所有注意力,都凝固成了实质般的杀意,牢牢锁定了王腾。
谢知微缓缓走回墙角,弯腰,用两根修长的手指,将那枚已经破损、沾上了尘土的碧落果拈了起来。
动作很轻,仿佛那不是一枚毒果,而是一件易碎的珍宝。
院子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连那股酸臭味都变得稀薄,只剩下一种名为“危险”的气息在疯狂滋生。
江月影偷偷抬眼,从谢知微宽袍的下摆缝隙中,正好能看到王腾那张已经毫无血色的脸。
王腾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在谢知微那冰山般的沉默面前,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他身后的墨老,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凝重,浑身的气息也变得晦暗不明,像一条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毒蛇。
“王师弟。”谢知微终于开口了。
谢知微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江月影听得后背汗毛倒竖。
这比他之前任何一次动怒都更可怕。
谢知微举起那枚碧落果,将其置于眼前,指尖一缕纯净的灵力如游丝般探入果皮的破口。
江月影看不见灵力的变化,但她能看见,谢知微的脸色,在那一瞬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夜空。
他眼中的最后一丝温润彻底褪去,只剩下凝结成冰的怒火与失望。
“你送给白鹤的,究竟是什么东西?”谢知微一字一顿地问,目光如剑,将王腾钉在原地。
王腾被这眼神刺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正好撞在墨老身上。
墨老那枯瘦的手掌在他后心不着痕迹地一推,一股微弱的灵力渡了过去,王腾这才勉强站稳了脚跟,但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我……我怎么知道是什么东西!”王腾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声音尖利地反驳,“我不是说了吗!这是我偶然得来的!谢知微,你别血口喷人!我好心好意来给你送药,你不领情就算了,还伙同一个来历不明的野丫头来污蔑我!”
王腾彻底豁出去了,伸手直指还趴在地上的江月影,满脸的狰狞与怨毒。
“我看她才是妖言惑众!一个连灵根都没有的凡人,凭什么认识三品毒植噬灵草?这分明就是她胡编乱造,想把脏水往我身上泼!谢师兄,你可别被这妖女给骗了!她刚来几天,你的仙鹤就出了事,现在又恰好‘认出’了这所谓的毒草,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这番话,倒是有了几分逻辑,也确实是眼下局面最大的疑点。
江月影心里冷笑,反派的脑子终于上线了,可惜,晚了。
在绝对的主角光环面前,逻辑有时候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江月影没有急着辩解,只是被王腾那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得又是一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地往下掉。
江月影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因为腿软,动作显得狼狈不堪,手肘上擦破的伤口渗出血丝,混着灰尘,看起来格外凄惨。
江月影没有去看王腾,只是用那双通红的、水洗过一般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谢知微的背影,小手攥紧了他的衣袖一角,轻轻地、带着哭腔地拉了拉。
“师兄……”
这一个动作,比千言万语都管用。
谢知微那原本对着王腾的凛冽气势,瞬间收敛了一丝,仿佛怕这外泄的寒气会冻伤身后这个脆弱的小家伙。
江月影将头埋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却又恰好能让院子里的三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师兄……他……他是不是因为……因为前些天,白鹤它啄我,对我不太友好……所以他才想……才想借机报复白鹤,顺便……再把下毒的罪名……安在我头上?”
江月影的声音里充满了孩童般的、天真而又残忍的猜测,带着浓浓的不安与恐惧,仿佛只是在复述一个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可怕故事。
“这样……这样白鹤废了,我也被当成凶手赶走了……他就……他就高兴了……”
话音刚落,院子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如果说王腾的指控是往火上浇了一盆水,企图熄灭众人的怀疑,那么江月影这番话,就是直接往那盆水里丢进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滋啦——!
水瞬间沸腾,化作了更灼热的蒸汽!
王腾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江月影,那表情仿佛在说“你怎么敢这么想?”
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这个看起来蠢笨如猪的丫头,怎么能一句话就戳中了他内心最阴暗、最隐秘的那个动机!
没错,他就是这么想的!
王腾看不惯谢知微,看不惯他那副高高在上、悲天悯人的圣父模样。
凭什么他谢知微处处都压自己一头?
凭什么他身边连一只鹤都敢对自己不敬?
而这个新来的丫头,更是引爆他所有嫉妒的导火索。
谢知微竟然为了这么一个凡人,破例让她住在知行别院,还亲自教导!
这简直是在打他王腾,乃至所有内门弟子的脸!
所以他设下了这个局,一石二鸟。
废了那只不知好歹的白鹤,再嫁祸给这个碍眼的丫头,让谢知微尝尝众叛亲离、被人耻笑的滋味。
这个计划天衣无缝,可他怎么也算不到,会被这个丫头用这种最“天真”的方式,当众揭穿!
“你……你胡说八道!血口喷人!”王腾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江月影的鼻子,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骂不出来。
然而,已经没有人再听他辩解了。
因为谢知微的目光,已经冷到了足以将人灵魂都冻结的程度。
江月影的那个“猜测”,像一把钥匙,瞬间解开了他心中所有的疑团。
为什么王腾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江月影住进来的几天后,白鹤就出事了?
为什么王腾会这么“好心”,送来连他自己都舍不得用的二品灵果?
为什么他一进门,话里话外都在针对江月影?
现在,一切都有了答案。
那不是巧合,是处心积虑的阴谋。
而这个阴谋,从头到尾,都是冲着他身后这个刚刚才找到一丝安稳的、可怜的女孩来的。
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夹杂着对自己的懊恼和对江月影的愧疚,轰然冲上了谢知微的头顶。
谢知微竟然差点就让这个恶毒的阴谋得逞了。
如果不是江月影“碰巧”摔了一跤,撞掉了果子……
如果不是她“碰巧”在一本杂书上看到过噬灵草的描述……
那后果,谢知微简直不敢想象。
白鹤会慢慢衰弱,最终变成一只废鸟。
而这个刚刚对谢知微产生一丝依赖、被他承诺要护其周全的女孩,将会背上“毒害仙鹤、心肠歹毒”的罪名,被千夫所指,被逐出宗门,下场凄惨。
一想到这里,谢知微握着碧落果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捏得发白。
谢知微缓缓地、小心翼翼地将那枚毒果收入一个玉盒,再贴上一张封禁符,仿佛在处理一件极为重要的证物。
做完这一切,谢知微终于转过身,高大的身躯如山岳一般,彻底将江月影护在身后。
“王腾。”谢知微再次开口,声音里已经不带任何个人情绪,只剩下公事公办的森然,“此事,我会一个字不落地禀明宗门执法堂。这枚碧落果,以及其中的噬灵草毒素,我也会亲自送去丹房,请常长老查验。届时,这果子究竟是你被小贩蒙骗,还是你处心积虑,自有公断。”
谢知微顿了顿,目光扫过王腾身后始终沉默不语的墨老。
“从现在起,我的知行别院,不欢迎你们。若再让我看到你们靠近这里半步,休怪我的剑,不认同门。”
最后一句,杀气毕露。
王腾的脸由青转紫,又由紫转白。他更清楚,只要那枚果子被送到丹房,一切就都完了。
“我们走!”王腾几乎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王腾怨毒地瞪了江月影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给我等着”,然后便在墨老的护卫下,头也不回地、近乎狼狈地逃离了这座让他颜面尽失的院子。
随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院门外,紧绷的空气才终于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江月影偷偷松了口气,演了这么久,腿都快麻了。
她刚想直起腰,就感觉身前那堵“墙”转了过来。
谢知微重新站在了江月影的面前,院中昏黄的光线从他身后照来,给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却让他的脸庞隐没在阴影中,看不真切。
江月影看不清谢知微的表情,却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尚未完全消散的怒意,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江月影心里咯噔一下,该不会是演得太过火,被他看出破绽了吧?
“手。”
一个简短的字,从谢知微口中吐出。
“啊?”江月影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谢知微似乎没什么耐心,直接伸手,抓住了她受伤的那只胳膊。
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带着练剑之人才有的薄茧,与她冰凉的肌肤相触,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谢知微低头看着她手肘上那块混着血和泥的擦伤,眉头皱得更紧了。
江月影的心跳漏了半拍。
谢知微……这是在关心自己?
就在江月影胡思乱想之际,谢知微松开了手,从怀中摸索了片刻,取出一件东西,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她的手里。
“拿着。”谢知微的语气依旧有些生硬,像是压抑着什么,“若再有人欺辱你,捏碎此符,我便会立刻赶到。”
江月影低下头,摊开手掌。
那是一枚用上好暖玉雕琢而成的传讯符,小巧精致,触手温润。
符上刻着繁复的灵力纹路,中心一个小小的“谢”字,彰显着它的归属。
玉符还带着他身体的余温,安静地躺在她的掌心,像一个沉甸甸的承诺。
就在江月影接过符箓的那一瞬间,脑海里,久违的系统提示音欢快地响了起来。
【叮!恭喜宿主完成支线任务:让他对你产生除‘怜惜’和‘同情’之外的正面情绪——强烈维护欲!】
【任务奖励:疗伤圣药‘生肌膏’x1瓶,已发放至系统空间!此药膏可迅速治愈外伤,不留疤痕,请宿主善加利用哦!】
江月影紧紧攥着手中的玉符,感受着那温润的触感和其中蕴含的、不易察觉的维护之意。
这一次碰瓷,大获全胜。
江月影抬起头,想说点什么,却见谢知微已经转过身,留给了她一个决绝的背影。
“你先处理一下伤口,白鹤……我也会想办法。”谢知微丢下这句话,便迈开大步,向院门走去。
江月影看着谢知微匆匆离去的背影,知道他这是要去处理王腾和那颗毒果的后续了。
执法堂、丹房……他有的忙了。
江月影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玉符,又看了看自己手肘上的伤口,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这一跤,摔得可真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