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光不远》祉星

6、希光 反而辜负了

　　谢声远的脚步声很轻，但因为刚才男生说的话太过让人震惊迷茫，他渐远的脚步声反而像鼓声敲在岑希耳旁。
　　局外人走开，胶着复杂的气氛消散了一瞬。而后，却因为熟悉的人不在身边，岑希陷入了更尴尬无措的局面。

　　眼前的男生涨红了脸，固执地保持着递出信封的动作，甚至手臂伸得更前了些。
　　两秒后，男生似乎鼓起了更大的勇气，微微提高了嗓门，语气坚定却稍显僵硬。
　　“岑同学，我只想向你表达我的心意，请你收下我的情书。”

　　岑希没回答，却下意识往谢声远的方向看了眼。
　　恰巧发现他也正在偷偷观察，被发现的那瞬间，谢声远立刻收敛视线，低下脑袋。动作过快，连头顶的黑发都跟着小幅度晃了两下。

　　岑希垂在身侧的指尖蜷了下。
　　她刚才好像看到谢声远闪躲垂眸的瞬间，眼神里有一丝暗淡荒芜，但也许是她看错了。

　　几秒后。
　　岑希收回视线，她推了推男生手上的硬质信封：“抱歉啊，我们还是高中生，不能早恋的。”

　　男生缓缓垂手，推了下眼镜，语气有些许低落：“我知道，我只是想让你知道。那……毕业以后，我可以追你吗？”

　　岑希眨了眨眼，避开男生的视线：“就，毕业还好久，以后再说吧。”

　　拒绝得太干脆，似乎有点伤人自尊心。岑希想了想，又补了句：“现在你还是好好学习，把精力放在学习上。”

　　男生含糊地说了声“好”，没有勇气再看岑希：“我会认真学习的，希望我们到时候可以上同一所大学。”

　　岑希点头，男生没再说什么，转身就走了。
　　看他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岑希又看了眼站在不远处的谢声远，抬脚朝他走了过去。

　　对上视线，一时间两人都没说话，多少有点尴尬。

　　岑希拽紧书包带，抬眸看了眼远处黑沉沉的天空，有些不自在岔开话题：“好像快要下雨了。”

　　谢声远淡淡“嗯”了声，眼瞳里映出越来越浓稠的乌云：“感觉空气有点沉闷。”

　　“对呀，而且好热。”岑希抬手在脸旁边扇了扇风，“还不如痛痛快快地下场雨。”

　　果然，几分钟后。
　　一滴豆大的雨珠“啪嗒”一声落在岑希的脸颊，触感冰冰凉凉。

　　微风裹挟着更多雨珠坠落，空气中翻涌着藏着泥土气息的湿润气味，吹散了刚才那股凝固的闷热。

　　很快，天像豁开了个口子，大雨噼里啪啦地落下来。
　　岑希抬手遮住自己的脑袋，快步拉着谢声远的衣袖跑到了屋檐下躲雨。

　　雨下得突然，路上很多学生抱头乱窜。
　　岑希正想着还好她动作快，不然真的要变落汤鸡。没注意到旁边有躲雨的同学冲了过来，马上要往她身上撞。

　　谢声远眼疾手快，下意识抓住她的手臂，把她往自己身边扯。
　　“小心。”

　　力度过大，岑希差点撞上他，好在及时刹车。
　　还没反应过来，耳边“砰”地响了声，伴随着杀猪般的惨叫声。

　　岑希循声看去。
　　刚才朝她冲来的同学滑铲摔到地上，屁股砸地，两腿翘起，腿上校裤湿痕点点，脚上洞洞鞋只剩下一只，另一只不知道飞到了哪去。

　　全场安静一瞬。
　　很快雨声里出现了稀稀拉拉的笑声。

　　那位同学脸和耳朵都红了，不好意思笑了两声，在朋友的搀扶下站了起来，扶着屁股一瘸一拐的找回自己的洞洞鞋，躲进人群角落里了。

　　意识到要不是谢声远拉了她一把，她也要被这个同学铲飞了。

　　“刚才谢谢你啊。”
　　岑希抬眸看向谢声远，扬起笑容，脸颊梨涡浅浅。

　　谢声远顿顿点了下头。

　　雨声更大了。
　　串联不断的雨珠敲击在地上，水花溅起，涟漪不断。

　　岑希低头在书包里找雨伞，但翻了半天，始终没看到雨伞的影子。最后不得不认命：“怎么办……我没带伞。”

　　“我好像有带。”说着，谢声远把书包抱在身前，拉开拉链开始找雨伞。

　　岑希目光不自觉落在他，找伞的手上。
　　这双手骨节分明，白净修长，拉她的时候触感很神奇，掌心是温热干燥的，手指却带了点凉意。
　　雨珠连绵，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水雾包裹着。岑希感觉自己也被什么包裹着，内心变得饱胀而柔软。

　　她稍稍收回视线，假装抬头看雨，悄悄地往谢声远旁边挪了两步。

　　挪近的瞬间，谢声远刚好抬眸看过来。
　　岑希心脏一紧，呆呆地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呼吸暂停。

　　奇怪的心情。
　　像是心虚，又像是慌张。
　　岑希说不清，也道不明。

　　“找到了。”谢声远看着她，唇角微微弯起，“我的伞应该可以撑两个人。”

　　闻言，岑希呼吸一松，弯了弯眉眼：“这样的话，我可以和你撑一把伞吗？”

　　谢声远点头，握着伞柄，另一只手往上一推，黑色大伞立马被撑开。

　　岑希走近，和谢声远一起站在伞下，走入雨幕。

　　伞不小，撑两个人还是有点拥挤。
　　岑希双手放在身前，两手食指虚虚交扣着。和谢声远之间的距离只有几厘米，偶尔风吹或是脚尖微微偏离方向，他的校服衣袖就会轻轻擦过她的手臂。如雨滴轻触，又似羽毛清扫。

　　岑希微微低头，目光落在地面水洼。
　　雨水落下，圈圈涟漪交织。雨洼中倒映着两个靠得很近的身影。
　　两边行人虚化晕开，唯有她和谢声远清晰分明。
　　好像漫画书上的画面，让人不想挪开视线。

　　看了半晌，耳边忽然传来裹着水汽的喇叭声。
　　岑希下意识循声看向马路，却看到了谢声远的侧脸。
　　黑伞下，他的五官似乎罩上一层朦胧水雾，微微下垂的眼尾和清隽眼睫都显得尤为清隽温柔。

　　雨水在伞面敲打出轻灵的声音。
　　他的脸侧，伞沿水珠滴坠，在他右肩校服洇湿成片。
　　伞柄不知什么时候倾向她这边。

　　盯着他淋湿的肩膀。
　　岑希心跳悄悄空了一拍。

　　·
　　回到家里，爸妈都没回来。
　　王姨从厨房探了个头出来，告诉他们可以去洗手准备吃饭了。

　　岑希应了声“好”。
　　谢声远就站在她左边，稍稍转头，就能看到他湿漉漉的右肩。
　　雨水浸湿后的白衬衫近乎透明，湿哒哒地贴在他肩膀上，可以清晰地看到他锁骨的尾端和皮骨紧致的肌肉线条。

　　岑希一时间没挪开眼，还和低下头的谢声远对上了视线。

　　“……”
　　像是被抓包，又莫名心虚，岑希的脸开始发热。
　　“嗯，你。我看到你被雨淋到了，要不你快去换件衣服吧。”

　　谢声远目光下移，停留在自己的肩膀两秒，缓慢地点了下头。

　　他脚步声渐远，客厅变得空荡荡。
　　岑希慢慢抬头摸了下热乎乎的脸颊，而后走到沙发边上，恍恍惚惚坐下。

　　她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下雨天太闷热了？

　　岑希拿起空调遥控，猛猛往下摁了几下。
　　体感变清凉了，那股莫名的情绪似乎也跟着冷却了。

　　·
　　之前去智习室，都有包晚餐。
　　这学期没去，爸妈就安排王姨。

　　今天晚上都是岑希喜欢的菜，她没忍住多炫了碗饭。
　　吃得太饱，到洗完澡都感觉还没消化。

　　岑希吹完头发，打开书包翻找资料，准备去和谢声远一起学习。桌面上的手机就开始抖动，来电显示“唐婉”。

　　岑希接起来：“唐女士，有何吩咐？”

　　唐婉：“今晚我和你爸爸要很晚才能回家，你写完作业就早点睡觉，不用等我们。”

　　岑希“哦”了声。

　　唐婉：“今天声远在学校表现怎么样？他应该都还适应吧？”

　　岑希想了想，谢声远还挺受同学欢迎的。
　　虽然有点认生，但问题不大。
　　“都挺好的。”

　　“那就好。”唐婉又道，“王姨说你晚饭吃了很多？”

　　“对呀。”岑希咽了咽口水，“王姨做饭太香，没忍住多吃了点，嘿嘿。”

　　“下次不能这样，好吃也要克制，晚上吃太多对身体不好。”
　　唐婉又开始唠叨，岑希胡乱应答，然后借要复习写作业的借口，快速挂断了电话。

　　·
　　对面房间。
　　谢声远去和光中学官网下载了几份卷子，准备临时抱佛脚。

　　放学时岑希跟他说过，他们高二上册的内容都快学完了，而他原来的学校根本都还没学。
　　不想明天考试分数太难看，只能分析下数理化试卷的分值分布，挑着重点来突击一下。

　　谢声远拉开书包，要拿出草稿纸和那只红苹果黑笔，指尖却碰到了冰冰凉凉的玻璃瓶。
　　他顿了顿，而后屈伸手指，握住玻璃瓶，把它从书包里掏了出来。

　　玻璃瓶上印了几颗饱满红润的草莓。
　　光看图片，谢声远仿佛能感觉到它酸酸甜甜的香味。

　　很诱人。
　　但他草莓过敏。

　　以前试过很多次。
　　即使只吃一两口草莓，即使吃的只是草莓味加工食品，舌头和嘴巴很快就会发麻，没多久身上会浮起又痒又烫的疹子。

　　所以就算他再喜欢草莓味的一切都没用。
　　他只能看，不能尝。

　　其实岑希送他的时候，就不该收下。
　　喜欢有什么用，又不能轻松自在地大喝一口，反而要苦苦克制，还辜负了她的好意。

　　谢声远抿了抿唇。
　　还没想好该拿这瓶牛奶怎么办。

　　“笃笃笃——”
　　是岑希在敲门。

　　谢声远看了眼手中的牛奶，莫名心虚慌张，匆匆把牛奶收进抽屉的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