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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名 疾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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疾风卷残雪,厚云遮冷日。两个华服壮汉用铁链锁着一个女孩,往山林里走去。
那女孩年岁不大,衣衫褴褛。她身体后仰,脚陷进土里,被前方矮个男一拽,就又踉跄着前行。
女孩拍落身上浮土,低头喃喃自语:“我要逃出去。”
“芥哥,这女孩,您给我说说是谁呗。”矮个男回头看着女孩,抓紧铁链,用胳膊肘戳了戳他。
“不该问的别问。”高个男白了他一眼,扫视四周,附耳低言:“跟上头有关。”
“上头?老天吗?”常禾挠着头,看向李芥。
高个男打了他一巴掌,回头看向女孩,嘴角一勾。
二人越走越快,女孩身如落叶,欲坠不坠。她攥紧双拳,溢出点点血花:“你会后悔的。”
风势渐紧,雪势渐盛,将话语吞没。一条幽深小径延向山脚,三人由此深入林子,鸟鸣荡在其中。
“芥哥,我们怎么不走大路,在这遇到妖兽怎么办。我听说这里...”矮个男喉结滚动,拽着高个男的衣角:“这里是...人间寒狱。”
“嗷呜——”狼啸震破长空,林子活泛起来。
“别磨蹭!”高个男裹紧衣服,与他对视一眼,加快了脚步。女孩眼眸微亮,盯着前头二人,踢着路上的石块。
前行片刻,地面由细腻变得粗糙,积雪树盖掠走日光,阴暗又诡异。
女孩猛地停住,矮个男向后坐去,用手撑地,碎石划破血肉,血沿着胳膊往下淌。
“你个该死的!”矮个男踉跄起身,聚风于手,狠狠扇向女孩。
嘴角流血,女孩伸手擦了擦,抬起头看向他:“你才是。”
“你还敢咒我?!知道我们是谁吗?我可是常禾,他可是李芥!打不死你。”常禾蓄力,被李芥拦下。
李芥攥紧他胸口的衣服,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摇了摇头。
常禾哼了一声,剜了女孩一眼,拽着铁链,三个人迎着风雪走去。
女孩嗅着空气,轻啧一声,抬头看向常禾伤口处的冰霜:“天不负我。”声如蚊音,细不可闻。
又走了片刻,常禾把手心递给李芥:“芥哥,你快把它化开!”
李芥将二人的手虚贴,一簇火苗从交叠处迸发,血冰化为血水,滴落地上,被风吹散。
“这地方真邪门。”常禾撕下一缕布料,缠在手心:“芥哥,我们真的要去吗?现在给她杀了,上头又不知道。”
“少废话,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李芥嘴角绷紧,向女孩走去,抓住她的头发,逼迫她与自己对视。
“你少耍这些花样,这就是你的命。”说完就跨步向前走,常禾也快步跟上。女孩看着地面的血迹,却笑了。
声响在静谧中涌动,兽影在树影间交错。
三人停下,李芥二人观察四周,女孩却望着他俩。
一头灰狼隐秘身形,放轻脚步,绕到常禾后面,猛地扑去。
“啊——”喊叫激起一片飞鸟。常禾吃痛松手,聚集风球,击退灰狼。
铁链垂落地面,女孩骤然狂奔,留下一阵叮铃哐啷。
“该死!”李芥喝道,起身去追,被林中狼影团团围住。
李芥翻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丹药,吞入腹中。眼中燃起火光,打出一发发火球。
常禾运起狂风,助火焰扩散。林间、狼身、甚至于天地,都被火焰吞没。呼呼声,哀嚎声,灌进耳间。
“快追!”李芥运起灵力,穿梭于林间,常禾紧随其后。
厉风擦过发丝,铁链拖过利石。女孩腿脚一软,瘫坐在地。手脚并用,爬向林间,让树木拥住自己。
靠在树干,她拿起碎石,磨着铁链。
“该死的,她跑向哪了?”李芥眉头紧皱,锤向树干。
“芥哥,我们用火烧吧,她肯定会自己跑出来。”常禾捏起风团,砸向地面。
“蠢货!你是让这天底下都知道我们干的事儿?墨玉不要了?只能这样干了。”李芥打个响指,一只飞鸟呼啸而来。
那鸟全身燥气,李芥割破手指,抹在它眉间。它便扇动翅膀,隐入林间。
“嚓——嚓——”石头被磨得残破,铁链却毫发无伤。女孩将残石一抛,闭上眼睛,向后靠去。
树叶沙沙响,是风在摸,还是?她睁开眼睛,循声看去,一只鸟立在枝头,目光灼灼。
“这下看你还有什么花招。”李芥从阴影处走出,凝着火球。常禾站在他身侧,握着风团。
女孩“刷”的站起,左手抠住树皮,右手握拳,半边身子后倾。
“乖乖的认命,对你我都好。”李芥将火球抛向她。
女孩抓住铁链格挡,火花四溅。铁链断去,只铁环挂在手腕。她没了束缚,拔腿就跑。
“你!常禾!”李芥脚尖轻点,常禾引风团环绕他身,飞扑向女孩。
“我不认命...至少也不能让你们左右!”她重重蹬地,溅得尘土飞扬。
无论方向,只凭心迹。
“芥哥!那里是冰渊泊?”常禾看向李芥,往后退去。
“自投罗网。”李芥冷笑一声,一把抓住常禾,全力跑去。
出了林子后亮得晃眼,在光亮深处有个洞口,女孩脚步不停,钻进洞口,向内跑去。
洞内,风雪延绵千里,天地苍白之间,混入三个黑点。
她全身都缚在风里,埋在雪里。寒意刺进皮肤,她裹紧衣服,从雪堆里拔出双脚,又在下一步被吸住。
“还未安全,不能...停下来。”她向后望去,那二人就在不远处。
“芥哥,她都到这寒狱,我们还追上来干嘛?让她自己死在这儿不就行了,也能拿到钱去过好日子!”常禾浑身发抖。
“只有这里独有的东西,才能证明咱俩来过。这样才能拿到全部墨玉,你不想再买一件新衣?”李芥双手生火,挡至身前。
“可是,我们不会在这儿...死吧?”常禾紧盯四周。
“少废话!天黑之前做完,我们好出去。”李芥又掏颗丹药,咽了进去。
火蛇刚窜起,就被霜雪扑杀吞没,只留热气。
“可恶!常禾!”李芥把丹药尽数倒在嘴中,两条火蛇又诞生在雪地,风团和丹药让它膨胀数倍,扑向女孩。
热浪扑来,融化大片雪地。女孩也不再颤抖,她咬紧牙关,向前跑去。
火蛇张开大嘴。常禾也将风团碾成丝,缠住她的双脚,往后一扯,将她扑倒在地,她满口霜雪。
“小崽子,这招还是你教我的,别说还真好玩。”常禾释放风丝,缠紧她全身。
“耍这么多花招又怎样?不还是来到这。”李芥笑着,将她掰向自己,又蹲在她的面前:“到了你该死的地方。”
火蛇趴在李芥的肩上,吐着信子。李芥手持火球,笑的更盛:“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昔日堂前客,今为阶下囚。这就是你的命。”
“那你的命呢?死无葬身之地。”女孩也笑着啐了一口。
“死鸭子嘴硬。”李芥指着她,命令道:“咬死她。”
女孩闭上眼睛,疼痛没有袭来,只有惨叫响起,她忙睁开眼睛。
一头雪狼,额头有淡蓝印迹。它一口咬在火蛇身上,而李芥的脖颈处,鲜血喷涌而出。常禾正被一群灰狼撕扯着,眼睛睁得滚圆。
女孩全身被染红,抬手护住胸口,想要逃离却被风丝牢牢束缚。只能扭动身躯,慢慢后退。
血液停止汹涌,狼群转头望向了她。雪狼狂啸一声,张开血嘴,带领狼群,一步步向她靠近。
女孩闭上双眼,喃喃道:“终究还是来了吗?”
由远及近的一串脚步,越走越急。女孩眉头紧锁时,有人扑向她的怀中,环住了她的腰。他的双手没有温度,却让她感受到暖意。
她睁开眼睛,眼前是一个泛着光晕的男子虚影,狼群也不见踪迹。
虚影抬起头,嘴唇的轮廓一张一合,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手指一碰,风丝寸寸断裂,铁环也崩坏脱落。他又抬手摸向她的右耳垂。
女孩用手指描绘他五官的轮廓,挣脱他的怀抱:“我不认识你,也听不到你的声音,你是谁?又为何...”
虚影垂下手臂,怔愣片刻后,将她拉到一片雪地前。蹲下身以手指作笔,刚要落下,霜雪就化为水流,聚成水洼。
他一脚踢向雪地,尘雪四溅。又回头抓着她的手摇了起来。
“莫不是个...”女孩别过脸。
虚影双手将她的脸扭向自己,又拉起她的手,将自己的手指放在她的手上,想要落笔,却一笔也落不下。
顷刻间,浮云遮住日光,风雪发怒狂啸。妖兽的声音交杂一起,此起彼伏。
他的身形变得透明,渐渐消去。化作点点星光,融进风雪。女孩手指微抬却顿住,抬头望向他,他也回望着。
风雪缠过,他的身形消散大半,只剩一只眼和一节手臂。他抬手抚向她的面庞,从眼角到右耳。又收回手指一咬,放回在右耳垂上,停滞片刻,缩回了手。
彻底消散之际,女孩向前扑去,却只抓到满手粉雪,粉雪又被风吹散。她缓缓跪坐在地,看向手中残雪,渐渐握紧拳头。
浮云散去,风雪也归于平静。
女孩松开手,站起身,又急步走到水洼处。是颗宝石耳钉,色浓似血。
太阳西斜,将影子拉长,万物覆上一层红光。看着水中倒影,她咬住下唇,脊背绷直,手指发颤。
“什么谶言!什么天命!不过都是想让我死的借口。”她闭上眼睛,手指捏的发白。
“可我偏不让你们如愿。”她睁开眼睛,深吸口气,抓了把雪揉在脸上:“若不是他,我早已死去多时。”
“我要活下去。”她扫进脸上余雪,摸向右耳。“我可以的,一定可以。”
“既是新生,那便取个新名字。”她抬头望去,天色已晚,鸟雀衔着枝叶,划破天空,尾迹延向深处。
她低头看向血泊中的二人,嘴角微勾。“你说这是我的命,真的如此吗?”
女孩双手交握,放置胸前:“无名生万物。幸会,无名。”
无名无姓,无依无靠,但那又如何。
她原路返回,走到洞口,只见一双蓝眼在暗中窥探。她回头看向李芥二人的尸身,又望向雪原深处,转身走去。
“今天出不去了,要先找个地方过夜才行。”她迎着风雪,顺着尾迹独自前行。
月明星稀,冷风直吹。雪地上只留下两排小洞,延伸至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