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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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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亢的鸣笛声与嘈杂的人群渐行渐远,视野从遥远夜空到刺目的手术灯,最后归于一片黑暗。
再睁眼时,和煦的日光穿过簌簌绿叶倾落在陌生的半床被褥。眼前的世界像隔了一层薄纱,身体虚浮无。喉咙剧痛,像被凿了一个洞风直接灌进肺腑。
我这是已经死了吗?
李清微费力地将手伸至阳光下,感受到了落在皮肤上的一块温热。
“哎呀!小妹,你终于醒了!”
小妹?
她疑惑地偏过视线望向床侧,对上了一双满布皱纹神经兮兮的眼睛。那妇人坐在床边,看起来约有六十来岁,一头时髦的卷发染成了灰棕色。她穿着橘红色的纺纱裙,露出大片雪白的胸脯胳膊和棕褐色的老人斑。
“你是?”
李清微实在记不起自己跟这位老妇人有过相识的经历,更何况这人此刻左手捏着土黄色的符纸,右手死死地握一把桃木剑,连青筋都浮现在皱巴巴的皮肤上。
“哎哟,小妹你忘记了?我是你房东,我叫王霞芝,你平常都叫我王姨的嘛。你今天在这个门口上吊,要不是我刚好路过,你现在都死了嘞!”
“你个小姑娘家家的,这么年轻,想不开做啥子。现在不会把脑子也搞坏了吧?”
“您是我的房东?”李清微默默记下,指了指王霞芝旁边的位置,“那这位是?”
这位站在床边一直哭个不停的小女孩又是哪位?
“啊?啊啊啊啊!”
王霞芝立刻从凳子上跳下去,那因年岁而生锈的喉咙拉扯着吐露出呕哑的尖叫。
矮而胖的身体因她剧烈的动作显得动作格外笨拙,脸上耷拉的皮肉也滑稽地晃动。
“是,是这里吗?”她双手紧握桃木剑迅速在李清微指的位置划拉两下,而后迅速冲到门口,将剑架在胸前,“你别过来,我,我这可是请大师开过光的,你敢过来,我就杀了你!”
那桃木剑从小女孩的身体中穿了过去,仿佛什么也没碰到。
微风徐徐,从李清微指尖掠过,吹动王霞芝干枯的卷发。
“啊呀!别、别过来——”
“……”
李清微望着眼前荒谬的场面挑了挑眉,更正道,“不好意思王姨,刚刚是我眼花了,这房间里就我们两个人。”
“真的?”
“真的,就咱俩。”
王霞芝闭上眼,长舒了一口气。
“你看看,真是……小姑娘啊王姨年纪大了,经不起你这么吓。我就说这房子干净得很嘞,没问题的。”
“这样,我看你也没什么大碍,王姨还有点事,就先走了。你好好休息,姨就不打扰你了。有什么需要再来找我,一定记得找我啊!”
话还没说完,半只脚已然迈出大门,仿佛屋内真有什么吃人的恶鬼似的。
闹了这么一通,力气倒恢复了不少。李清微支起身子在床头摸索一圈,小女孩见状连忙爬上床扶着她。
胳膊上传来的是温热的,真实的触感……
“你是?”
“姐姐也不记得我了吗?”小女孩收回手,歪着脑袋,“我是小鸢,我们是朋友。”
“朋友?那刚…刚那位阿姨为什么看不见你呀?”李清微模仿小孩的语气,空气挤过肿胀的气道,发出沙哑的声音。
“因为小鸢已经死掉了。”
死了?真的是鬼么?
李清微揉了揉她的脸颊,把小鬼委屈的嘴角扯平。小鸢葡萄般的眼睛嵌在瘦得凹陷的的脸上,病号服宽大,一伸手就能能摸到她脆弱的骨骼。
“我好像忘记了很多事情,小鸢能帮一帮我吗?”
“可以的,能帮到姐姐小鸢很开心。”
李清微摸了摸她脑袋,回想起空荡荡的床头,“谢谢,小鸢知道我的手机和身份证在哪吗,或者能帮我拿过来吗?”
“在客厅的桌子上,我带姐姐去吧,小鸢碰不到那些东西。”
李清微艰难地从床上起身,卧室和客厅的装修虽然破烂,但一看也是自己这个时代的产物。
客厅的采光很好,日光在不加装修的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疏影。满布灰尘的墙壁上挂着日历和镜子,几步路就能走到头的地方塞满泛黄的冰箱,生锈的风扇,不知道传了几任租客的沙发已然有发黑的迹象,发霉的小木桌子倚在泛黄的墙角。
“小偷来这屋都得留俩硬币再走。”李清微在心里默默感慨。
她拉开抽屉,里面规整地堆叠着证件和手机。李清微对着镜子与身份证比照一番,确认自己这具身体属于一位21岁名叫周绒绒的女性。手机已经被格式化,得不到任何有用信息。
莫非是她灵魂出窍钻进了别人的身体……
从墙上的日历上来看,今天是她发生车祸的第二天上午。她的身体应该还在医院,先去看看那边情况怎么样。如果周绒绒的灵魂在她的身体里,也许有方法解决。或者,她只是麻醉还没醒……
显然,李清微更希望是后者。
浓烈的消毒水味紧紧附着在李清微的鼻腔,四面八方仪器嘀嘀作响的声音与昏迷前的记忆相交叠。
惨白色的路灯映照着冰冷的柏油路,车窗外风声呼啸,她百无聊赖的驾着车,视野范围内突然窜出一辆逆行的汽车,疾驰着冲向她。
她迅速打方向盘避让,对方也在即将相撞时扭转了车头。可为时已晚,她的车头被撞掉了大半,露出内里弯曲的钢筋残骸,她整个人也因为旋转的车身重重磕在方向盘上。
巨大的恐慌吞没将她吞没,好一阵才从眼前的空白中缓过神,随后天旋地转,鸣声四起……
……
“李清微”伤得很重,那张熟悉的面容呈现死亡的灰白色。她插着大大小小的管子,安静而孤单地躺在狭小的病床。
“李清微”还没有醒,这是一个问题。
还有一个问题是———她脖子上挂着的小鬼是周绒绒的好朋友,那趴在病床上的自己身上的,又是哪位?
那女鬼穿着桃粉色半开叉旗袍,裙摆下段倾斜裁剪缝制成荷叶边样式,露出修长而白皙的双腿。丝绸制成的薄纱披肩和过长的裙尾垂落地面。
她双手交叠,下巴枕在“李清微”胸口,自下而上地盯着面前昏迷的人。
小鸢摇了摇脑袋。
李清微刚要上前询问,少女却恍若闻到什么气味般撑起身子嗅来嗅去。她循着气味来源与李清微相视,然后一把拎开小鸢,径自在李清微的脖颈呼吸。
?
“李清微!”
那少女站在她身前将双手轻轻搭在她肩上,一双大眼睛像含了半池春水般潋滟欣喜地望向她。
“你怎么变成这样这样了?我还以为你要死了!吓死我了呜呜呜……不对,我怎么能摸到你!你能看见我吗?能吗?喂喂喂?”她边嚷嚷边伸出五根指头在李清微眼前晃。
李清微抓住她晃动的手指,将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扒开,“我能看到你,你怎么知道我是李清微?”
“我猜的。”
少女被扯开也不恼,又凑到她胸前嗅了一番,“你身上有李清微的香味,而且床上的你气味消失了,所以你肯定就是真正的李清微!”
“香味?”
李清微扯过衣袖闻了闻,又撩起袖子闻了闻皮肤。
“你能闻到吗?”她低头询问被少女拎开后一直默默扯她裤脚的小鬼。
小鸢再次摇了摇脑袋。
“这个我说不清楚嘛,我也只能闻到你的气味。对了,你来这里是想换回身体吗?”
女鬼围着她绕了个圈,亲昵地伏在她的肩头,温热潮湿的气息喷洒在耳廓。
“嗯,你有办法吗?”
“没有,我也从来没……”
“哔——哔——哔——哔——哔——”
话语未尽,连接“李清微”的监护仪突然发出尖锐报警声,屏幕数值大面积下降,红光剧烈闪烁。
李清微听着突如其来的警报声只觉大脑充血,心慌意乱。她拖着浮软的脚步冲出门,病床上那具属于自己的弥漫死亡气息的身体又浮现在眼前,胃里一阵痉挛。
…………
空调孜孜不倦地释放寒气,等候区冰冷的座椅黏腻地粘在裸露的皮肤上。李清微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兀自出神。
一位约莫四十来岁、神色焦灼的女人慌乱地冲到急救室门口。她眼睛红肿,浅色的风衣上满是褶皱,粗而肥的手指死死抓住护士的衣袖。
“医生,医生!我女儿在里面抢救,她情况怎么样了!”
李清微蓦地像是被什么东西灼伤一般迅速移开了视线,她僵硬地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向电梯。
“去哪?”少女拉着她跟进了电梯,有些困惑,她隐隐觉得那对夫妇有些面熟。
“别跟着我。”李清微烦躁地甩开她的手,声音冷漠,夹杂着几分怒火。
“对,对不起。”
小鸢默默松开牵在衣角的手,嗫嚅地道歉。
“……”
李清微盯着眼前跃动的数字,良久后叹出一口气,“我想出去透透气,你们能帮我去那边等结果吗?”
“知道了知道了!”少女不悦地撇了撇嘴,和小鸢一起从正在运行的电梯中直直穿了出去。
已是傍晚天色晦暗之时,天空底色却依旧是如漫画般纯粹的蓝。一团巨大的絮状云块在屋顶上缓慢爬行着,透过薄薄的云层偶尔可以见咻然划过的闪电。
要下雨了。
李清微站在空旷的坪地,落日在新叶上荡漾一道道涟漪。潮湿的风在林叶罅隙中穿梭,掠过每一个人。空气中有笑声、哭声、责备声、叫骂声……
片刻后一切都随着风飘走了,像从前一样,只留下她孤零零的一个人,在这空荡荡的天地间一直走。
“医生说她死了。”少女嗓音清亮,从背后紧紧环抱住李清微,“你怎么看起来那么难过?我亲亲你好不好?”
“不要,松开我。”李清微扒开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走到角落里,环视一圈也没发现小鸢的身影。
“那只小鬼呢?”
“不知道哦,估计还在病房那儿。”女鬼被扯开也不恼,笑嘻嘻地牵起李清微的手,“我们接下来去哪?回家嘛?”
“我还有点事。”
“好呀,去哪?”
“你能别跟着我吗?你没有自己的事?”李清微皱起眉,大力了甩开她的手。
“不能!没有!”
少女对她的略带怒气的质问神态自若,霸道地宣布自己过去一直跟着她,以后也要一直一直跟着她。
“……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