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第 38 章 魏明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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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明峰是在腾冲被堵住的。
他走的路线和教案里写的不完全一样——教案上写的是德宏，他去了腾冲。差了一百公里。但边防收到赵泽宇那边的协查通报时，他已经过了边检，正在一辆去往缅甸的小巴上。
拦他的过程不太顺利。小巴被逼停之后，魏明峰从车窗翻了出去。赵泽宇追出去三百米，在一处甘蔗地里把他扑倒了。两个人在地上翻了两圈，赵泽宇膝盖磕在石头上，裤子破了，魏明峰的眼镜飞了出去，掉在泥地里。
赵泽宇喘着粗气，把他按在地上，一只手反剪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去摸手铐。魏明峰趴在地上，脸埋在泥土和断掉的甘蔗秆之间，说了一句话，声音闷闷的：“教案上写的不是腾冲。”
赵泽宇喘着气说：“知道，你走岔了。”
魏明峰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走岔了。是故意走的。”
赵泽宇的手顿了一下。
“教案上写着德宏。但德宏那个口岸，一周前刚换了一批边防。我不确定他们认不认识我。腾冲这边的边防换得晚，我赌他们还没拿到协查。”
“你赌输了。”
“输了。”魏明峰说，“但只输了一百公里。”
手铐合上了。赵泽宇把他拽起来，膝盖疼得他龇牙咧嘴：“‘一百公里’？你知不知道就这一百公里，我膝盖废了。你以为你是诸葛亮？‘算无遗策’？诸葛亮也没算到自己会死在五丈原。”
魏明峰被押上车的时候，脸上还有泥。他侧过头看着赵泽宇：“赵警官，教案你看了吗？”
“没。”
“那建议你看看。”他说，“你会在上面找到你父亲的名字。”
赵泽宇的手停在车门把手上面，没有动，停了几秒，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去。
“开车。”他说。
四十八
魏明峰被押进青州市局审讯室的时候，脸上擦干净了，换了一件干净的外套，看起来像一个刚出差回来的大学老师。他甚至朝给他递水的警察点了一下头，说“谢谢”。
江祁之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那本教案。
魏明峰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桌面上，姿态温和，语气平缓，像在跟一个同行讨论学术问题。“江队长，你看了教案多少页了？”
“看完第一遍了。”
“感觉怎么样？”
“你抄的。”江祁之说，“你父亲魏景森生前保留的文件、你母亲蓝晓慧的笔记、你父亲手下的证词，还有——我父亲的教案。你只是把它们拼在了一起。”
魏明峰温和地笑了笑：“江队长，你父亲写教案的时候，是用钢笔写的。有些地方墨水浸透了纸背。我拿到的时候，纸都已经脆了。我花了整整一年，把那些浸透的墨水还原成文字，把那些断裂的句子补全，把那些‘未完待续’续上了。这不是‘抄’——这是‘修缮’。”
他说“修缮”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柔和得像在说“修复一件文物”。
“你修缮它，是为了执行它。”
魏明峰轻轻摇头：“江队长，你弄错了。我修缮它，是为了让它完整。至于执行——那是它自己的事。”
江祁之看着他，这个人坐在铁椅子上，双手手指交叉放在桌上，姿态舒展得像在自己家的书房里。他说话的时候眼神温和，嘴角带着微微的笑意，像一个耐心的老师给一个聪明的学生讲解一道题。
但江祁之见过魏明峰另一面。见过他写给刘玉芳的私信——“你女儿学化学，你怕不怕她也得病？”见过他给李国强打的电话——“你女儿在青岛，过得还好吧？”见过他最后留给钱景鸿的那张照片——怀表机芯的齿轮上用刻刀刻的那行字。
一个人前温和的伪君子，一个人后拿别人家人当筹码的冷血者。
“教案，”江祁之说，“一共有几卷？”
魏明峰的笑容没有变，但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三秒，然后开口：“现有两卷。第一卷是框架。第二卷是补充。”他身体微微前倾，“你在找第三卷，对不对？”
江祁之没有说话。
“第三卷，”魏明峰靠回椅背，“是你父亲写的。但只有半卷。他没写完。他的字迹到第三卷的中段就开始抖了，像是握不住笔。你猜为什么？”
“因为他后悔了。”
“因为他后悔了。”魏明峰重复了一遍，语气像在肯定一个孩子的答案，“但他只后悔了一半。他后悔的，是‘写出来’这件事。他不后悔的——是那些想法本身。”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一本旧笔记本，封皮是深蓝色的，边角磨损得厉害，比教案本整整旧了一圈，纸质已经泛黄，封面上没有字。魏明峰把笔记本往前推了推，桌面粗糙的纹路刮过封皮，发出一声闷响。
“这是你父亲的原始手稿。教案写之前，他在这本子里打了七遍草稿。每一遍，都在删。删到最后，还剩三十页。他藏在书房的暗格里。我拿到教案之后第二年，撬开了那块地板。”
江祁之看着那本笔记本。他认识那个封皮，他见过——小时候父亲书桌的抽屉里，曾经放过一本一模一样的。他问过一次里面是什么，父亲说“工作笔记”，然后锁进了抽屉最底层。后来他不问了。
“你拿这个出来，”江祁之说，“是想证明什么？”
魏明峰笑了一下：“证明你父亲写教案的时候，没有犹豫。他反复删改的内容，全是细节——怎么躲监控、怎么制造不在场证明、怎么伪造意外死亡。他从没删过核心理念。一个理念写了七遍都不删，说明他认同。”
“那你现在把它给我，”江祁之伸手拿起那本笔记本，“是想让我也认同？”
魏明峰靠回椅背，表情依然温和。“不。我是想告诉你——你追查的，从头到尾都不是我。是你父亲。”
审讯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魏明峰又笑了一下：“另外还有一件事，教案第三卷最后一页，你父亲用铅笔写了一句批注。字很小，像是怕被人看见。”
江祁之翻开笔记本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极轻的铅笔，笔画细得像蛛丝，需要仔细辨认才能看清——“小之，不要查了。”
江祁之合上笔记本，放在桌上，站起来，看着魏明峰。魏明峰微笑着看他，嘴角一直弯着。
“你的课，”江祁之说，“上完了吗？”
魏明峰笑着回答：“还没。但江队长，你既然读完了教案，你也该交作业了。”
四十九
夜里十一点，江祁之回到办公室。
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摊在桌上。他翻到最后一页，父亲的字迹停在那句“小之，不要查了”。后面还有一行字，更轻，更浅，他拿放大镜才看清的：“但如果你查了——记住，你是警察。”
江祁之把那行字看了三遍。他把笔记本合上，锁进保险柜，和那份教案、那块上海牌手表放在一起。
然后他坐下来，给赵泽宇发了一条消息：“魏明峰押到了。庄岩招了。名单拿到了。按名单上的名字，一个一个抓。”
赵泽宇回得很快：“得嘞！‘骑着毛驴追兔子——有劲使不上’这话收回。这回想抓谁抓谁。”
江祁之把手机放下，从桌上拿起自己的配枪，检查了一下弹匣，拉开窗户，让冬夜的冷风灌进房间。
很远的地方，有警笛声在响。一声，两声，然后消失在风里。
他关上了窗，枪放回抽屉，抽屉没上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