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自首 房间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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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安静了几秒。三个人，一个坐在沙发上，一个站在窗边，一个站在门口，像一幅还没画完的三角构图。
江祁之先开口。
“宋青，你杀了六个人。孙明义、刘玉芳、李国强、陈志刚，还有两个我们还没确认身份。你投案的话，可以算自首。”
宋青没有看他。
“我投不投案，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投案，你还能活。不投案，你会死。”
宋青终于抬起头，看着江祁之。
“江队长，你父亲死的时候，你投没投案？”
江祁之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你父亲也收过钱。”宋青的声音很平，“庄岩给他的，二十万。通过一个中间人，叫孙明义。”
“所以你们杀了他？”
“我们没有。”宋青说，“你父亲不是我杀的。他是自杀。”
江祁之没有说话。他的呼吸很稳，但右手的指尖在微微发白。
“他发现自己收了钱之后，睡不着觉，每天翻那本《刑法学原理》。最后一天，他翻到第三百九十九条——徇私枉法罪的量刑标准。然后他拿了一根绳子，吊在了书房门框上。”
宋青说完这句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扔在茶几上。
“这是他在自杀前写的遗书。我上周在蓝海的保险柜里找到的。庄岩藏的。”
江祁之走过去，拿起那张纸，展开。
纸很旧了，泛黄，折叠处已经裂开。字迹是钢笔写的，工工整整，一笔一划——他认识，是他父亲的笔迹。
“我是江启明。2007年，我收受蓝海资本二十万元贿赂，在魏景林污染案中做出轻判。我愧对受害者李悦及其家属，愧对法官身份，愧对法律。我愿以死谢罪。”
下面还有一行字，更小，像是后来加上的：“小之，不要查了。是爸对不起你。”
江祁之拿着那张纸，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窗外的风吹了一下，把周晚亭桌上的纸吹起一个角。她按住那张纸，看着江祁之的背影，没有说话。
宋青站起来，走到门口。
“江队长，”他说，“你的案子结了。我的案子还没结。”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远去，然后是一声玻璃门开合的声音。江祁之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张纸。
赵泽宇冲进来的时候，正看见他站在那里，像一棵冬天的树。
“江队——”赵泽宇停住了。
江祁之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内衬口袋。那块上海牌手表就贴着那张纸，硌着他的胸口。他转过身，看着赵泽宇。
“宋青去哪儿了？”
“上车了。往城西的方向。”
“追。”他说，“活的。”
赵泽宇看了他一眼，转身追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江祁之和周晚亭。周晚亭坐回转椅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她没在意。
“江队长，”她说，“你恨他吗？”
江祁之没有回答。
“恨你父亲？恨宋青？恨我？恨这个世界？”
“不恨。”
周晚亭看着他，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到一点裂痕。但她什么都没找到。
“那你不恨什么？”
江祁之看着她，说了一句话：
“我恨的是，他写这封信的时候，没有人告诉他——你可以回头。”
江祁之走出诊所的时候，陈末带着两个刑警正好赶到。他朝那扇玻璃门抬了抬下巴：“人在里面。带走。”
陈末推门进去。江祁之没有回头，但他听见周晚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轻盈的笑意：“陈警官，你来得正好——我刚泡的茶还没凉。”
然后是一阵细碎的金属碰撞声，手铐合上了。
江祁之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他拨通许建国的电话：“许局，周晚亭我带回来了。给我一间审讯室。现在就审。”
许建国沉默了两秒：“你确定？你刚从她那儿出来，现在再审，她不开口你也拿她没办法。”
“她会开口的。”江祁之把钥匙插进锁孔，“她等这场审讯，等了很久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他走过前台，走过那盆绿萝，走过那扇磨砂玻璃门。门外是青州的冬天，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抹布。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手机响了，是张染发来的消息：“江队，宋青在城西废弃仓库。他在里面没出来。另外赵哥已经到了，蹲在门口，说他‘等得花儿都谢了’。”
江祁之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踩下油门。
车子驶过梧桐路，驶过人民公园，驶过修表行——卷帘门拉着，像一块长在墙上的疤。他盯着前方的路，脑子里忽然想起赵泽宇刚才说的话——“这小子贼得很，‘老虎戴念珠——假慈悲’，投案自首还得挑地方。仓库，废弃的，有后门。他这是给自己留退路呢。”
江祁之没有回那条消息。但他在心里说了一句：不是每个退路都能走通。
方向盘在他手里微微打滑，他把稳了。那块上海牌手表贴着他的心口，滴答，滴答，滴答。
他想：“爸，你到底写了什么？”
然后他又想：“赵泽宇这嘴，真够碎的。”
他加了油门。
废弃仓库的卷帘门半开着。银色面包车停在门口，引擎盖还是热的。
赵泽宇先到的。他站在门外面，没有进去。透过门缝，他看见仓库深处有一道光——手机屏幕的光，亮了一下，又灭了。
他掏出配枪，缓缓推开门。
仓库很大，空荡荡的，水泥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反应釜、管道、废料桶散落在各处，像一座废弃的迷宫。那道光在仓库最深处，宋青坐在地上，背靠着一根柱子，手机放在膝盖上。
赵泽宇走近，枪口低垂。
宋青抬头看了他一眼。
“赵警官。”
“你认识我？”
“看过你的资料。”宋青说，“你有一个女儿，二十四岁，在省城读学前教育。你前妻在超市上班，你们离婚六年了。”
赵泽宇握枪的手紧了一下。
“你查我？”
“查过。”宋青说，“不是我想查。是规矩。每一次行动之前，要把所有可能出现的警察都查一遍。”
“那你应该知道我这个人不好惹。”
“知道。”宋青说，“所以我没想过跟你动手。”
他把手机放在地上，举起双手。
“我自首。”
赵泽宇愣了一下，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自首。”宋青重复了一遍，“我杀过六个人。七年前开始的。第一个叫赵永昌，环保局局长。第二个叫刘建国，化工厂技术员。第三个是孙明义。第四个是刘玉芳。第五个是李国强。第六个是陈志刚。”
他说这些名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菜单。
赵泽宇的手没有放下枪。
“你为什么要自首？”
宋青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妈还活着。我不想让她来认尸。”
赵泽宇看着这个年轻男人。二十六岁，寸头，黑框眼镜，穿着工装，坐在地上。不像一个杀了六个人的“清道夫”。像一个把手机摔坏了不知道怎么修的年轻人。
但赵泽宇干了二十年的警察，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看着不凶，下手最狠。
“宋青，”他说，“你站起来，慢慢走过来。手放在头顶。”
宋青站了起来，他走过来的时候，每一步都很慢。走到赵泽宇面前，伸出手。
赵泽宇拿出手铐，铐住了他。手铐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宋青低头看了一眼那副手铐，没有挣扎，没有反抗。他抬起头，看着赵泽宇。
“赵警官，”他说，“你女儿很安全。我从没想过动她。”
赵泽宇没有说话。他把宋青押出仓库。
外面的光很亮，很白，像冬天的雪还没有落下来。
江祁之的车停在门口，他靠在车门上，看着宋青被押出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宋青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江祁之忽然开口：
“你父亲是谁？”
宋青停下脚步。
“我没父亲。”他说，“我五岁的时候，他就死了。”
“他怎么死的？”
“……”
赵泽宇推了他一下：“走。”
宋青走了。
江祁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被押进警车，车门关上，警车驶离了废弃仓库。
他站在风里，掏出那张遗书，又看了一遍。
“小之，不要查了。是爸对不起你。”
他折好那张纸，放回口袋里。
然后他坐回车里，发动引擎，驶往医院的方向。
李为民的尸体还在那里。他要去确认一件事——那把镊子上的指纹，到底是谁的。
他有一种预感。那把镊子上的指纹，不是宋青的。
是另一个人的。
一个还没有出现在这个案子里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