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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李为民的最后一单   他修的 ...

  •   他修的最后一块表,不是周永年的心脏起搏器。是周晚亭送来的一块怀表。
      ---
      那天的雪停了,但天没晴。
      李为民坐在工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块拆开的瑞士机芯。客人来修过的,摆轮断了,换个新的就行。他把旧摆轮取下来,用镊子夹住新摆轮的轴尖,对准宝石眼,轻轻放进去。咔嗒一声,严丝合缝。
      他修了三十一年表,闭着眼都能做这个动作。
      门被推开了。不是顾客——顾客不会在下午四点以后来梧桐巷,修表行四点半就关门。他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短发,戴银框眼镜,穿一件驼色大衣。她站在门槛外面,没进来,像在等一个邀请。
      “李师傅,”她说,“我有一块表,想请您修。”
      李为民放下镊子,看着她。

      “什么表?”
      年轻女人走进来,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柜台上。是一块怀表。银色表壳,直径大约四厘米,表壳上的花纹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像被人握了很多年。
      李为民拿起那块怀表,翻过来看表背。表背上刻着一行字,笔画很浅,像是用针尖一点一点划上去的——
      “青州市环保局,1987年。”
      1987年。三十七年前。
      “谁的?”他问。
      “我父亲的。”年轻女人说,“他叫周永年。”
      李为民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
      周永年。签了那份环评批复的人。李悦案二审的时候给钱德明打电话的人。这三十七年来一步一步从环保局副局长爬上市委政法委副书记的人。
      “他让你来的?”
      “他没让。”年轻女人说,“他不知道表在我这儿。”
      李为民看着她:“你是他女儿?”
      “是。我叫周晚亭。”
      周晚亭。李为民听说过这个名字。青州城里有名的心理医生,三十岁以下,年轻,漂亮,专业。他没有问她为什么要来。他知道。从她走进门的那一刻,他就知道。
      “表怎么了?”他问。
      “不走了。”周晚亭说,“停了很久。我父亲说是在他调离环保局那天停的。他说这是那块表在提醒他——有些事,停了就是停了。”
      李为民翻开表盖,看机芯。上海牌,老机芯,仿瑞士ETA2750的版路,生产于八十年代初期。主发条断了,擒纵轮轴尖磨损严重,游丝被磁化过,散乱地绞在一起。
      他看了很久。
      “修不好。”他说。
      周晚亭没有惊讶。她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李师傅,您不是修不好。是您不想修。”
      “你想说什么?”
      周晚亭走到柜台前,隔着玻璃看他。玻璃下面摆着一排修表工具:镊子、螺丝刀、油碟、放大镜。每一件都擦得很亮。
      “我父亲给您女儿签的那份环评批复,是假的。”她说,“厂里排污的数据被人改过。改数据的人叫庄岩。签字的人是我父亲。收钱的人是孙明义。判案的人是钱德明。压帖的人叫陈志刚。网上骂人的叫刘玉芳和刘玉芳们。”
      她说这些名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菜单。
      “您都知道,对吧?”
      李为民没有说话。
      “您知道,”周晚亭替他回答,“但您什么也没做。十六年,您什么都没做。”
      “你今天是来骂我的?”李为民抬起头,看她。
      “不是。”周晚亭摇头,“我是来还您一块表。”
      她从另一只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柜台上。一块上海牌机械表。银白色表盘,蓝钢指针。表镜完好,没有裂痕,秒针停在十二点。
      李为民看着那块表,呼吸停了半拍。
      “这是——”
      “2007年11月5日,青州百货大楼,钟表柜台。同批次进了两块同款,您买了第一块,送给您女儿。第二块——”周晚亭顿了顿,“被一个叫蓝晓慧的女人买走了。她是魏明峰的母亲。”
      李为民的手在发抖。他把那块表拿起来,翻过来,看表壳背面。
      背面刻着一行字,不是“爸爸,我不怪你”。是另一行,更小,更浅,像是用指甲或针尖刻上去的:
      “2007.11.5,替姐姐买的。”
      姐姐。
      李为民攥着那块表,指节发白。
      “蓝晓慧买这块表,是替她姐姐买的。”周晚亭说,“她姐姐叫蓝晓兰,是化工厂的一名女工。2007年,她因为喝了受污染的水,得了再生障碍性贫血。李悦得的,是同一个病。”
      “蓝晓兰也死了?”
      “活着。但她的病没有李悦重。她活了下来。她的女儿——蓝晓慧的女儿——今年二十四岁,在省城读大学。”
      李为民的眼泪落在表镜上。
      一滴,两滴,无声无息。
      他修了三万四千块表。每一块,他都找到了毛病,换了零件,调了摆轮,上了油,让它重新走起来。
      只有女儿那块,十六年,他没修好。
      现在有人告诉他,当年柜台里另一块同款,被另一个母亲买走,送给了另一个女儿。那个女儿活着。那个女儿的表还在走。
      “这块表,是魏明峰让我转交给您的。”周晚亭说,“他说,您女儿的那块表,可能永远都走不了了。但这一块,可以。”
      李为民把表贴在胸口。冰凉的金属硌着他的心口,那行小字透过衣料,像一根针,扎进去,不疼,但存在。
      “他为什么要给我?”
      “因为他知道您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什么。”周晚亭说,“不是没给女儿讨回公道。是没在那个冬天、在她还活着的时候,抱抱她。”
      李为民蹲在地上。他蹲了很久。久到周晚亭以为他不会再站起来了。
      但他站起来了。
      他把那块上海牌手表放在工作台上,旁边是周永年的怀表。两块表,并排摆着。一块停了三十七年,一块停在十二点。
      他拿起镊子,拆开那块上海牌手表,游丝没坏。摆轮正常。擒纵轮没问题,他拆开表盘,看下面的齿轮。
      有一粒灰尘卡在秒轮和三轮之间。很小一粒,肉眼几乎看不见。他用镊子尖轻轻拨掉那粒灰尘,吹了一口气,然后重新装上表盘,装上机芯,装上表壳。
      秒针开始走。
      滴答。滴答。滴答。
      他听着那声音,坐在工作台前,看着那块表走了三分钟。
      三分钟。女儿活着的时候,她手腕上那块表,也是这样走的。滴答,滴答,滴答。像她的心跳。
      他闭上眼睛。
      三分钟到了。他睁开眼,把那块上海牌手表拿起来,用绒布擦干净表镜,翻过来,看表壳背面那行字。
      “替姐姐买的。”
      他拿起刻刀。
      在那行字下面,加了一行:
      “替爸爸走的。”
      然后他把表放回柜台上,站起来,走到里间,从床底下拖出那个纸箱。
      李悦的遗物。那本蓝色封皮的笔记本,那几张素描纸,那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
      他把羽绒服叠好,放在工作台上。把笔记本放进去。把素描纸放进去。
      最后,他把那块上海牌手表放在最上面。
      然后他拿起周永年的怀表,拆开表盖,看那块停了三十七年的机芯。
      主发条断了。他换了一根新的。擒纵轮轴尖磨损了。他换了一个新的。游丝被磁化了。他用消磁器过了一遍。然后他上油,调校,装回去。
      他拧紧表壳螺丝,拧到最后一圈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修过的三万四千块表。每一块,他都在最后一圈螺丝拧紧之后,把表翻过来,对着耳朵听一会儿。听它走得好不好,准不准,有没有杂音。
      这一块,他没有听。
      他拧紧了最后一圈螺丝,把怀表放在柜台上,和那块上海牌手表并排。
      一个走了,一个没走。
      他坐在工作台前,看着这两块表,从天亮看到天黑。天黑之后,他没有开灯。他坐在黑暗里,听那块上海牌手表走。滴答,滴答,滴答。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了。
      “李师傅。”
      是魏明峰的声音。
      “你送的那块表,”李为民说,“我修好了。”
      “我知道您会修好。”
      “你妈——”李为民说,“你妈还活着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活着。”
      “替我谢谢她。”
      又沉默了一下。
      “好。”
      李为民挂了电话。
      他坐在黑暗里,把周永年的怀表拿起来,握在手心。表壳冰凉,那行“青州市环保局,1987年”硌着他的掌纹。
      明天,他会去一趟周家。
      他会敲门,说“我是来给周书记修表的”。他会走进周永年的书房,坐在他对面,把怀表放在桌上。
      然后他会趁周永年低头看表的时候,用修表用的镊子,拧松他心脏起搏器的导线接头。
      他会做得很慢,很轻,像处理一块脆弱的机芯。
      做完之后,他会站起来,说“修好了”。然后他会走出周家,走过梧桐巷,走回自己的修表行。
      他会坐在工作台前,看着那块上海牌手表。
      滴答,滴答,滴答。
      他会一直看到凌晨两点。
      然后他会拿出那块李悦的上海牌手表。表镜碎了,秒针停在两点四十七分。
      他会最后一次把它拆开。
      这次,他不会再装回去了。
      他倒了半杯水,从抽屉里拿出一瓶农药,拧开盖子,倒了一小口在水里。
      水变浑浊了,像一杯泡过锈铁的水。
      他端起杯子,看着玻璃柜台里那排修表工具。镊子、螺丝刀、油碟、放大镜。每一件都擦得很亮。
      那是他修过的三万四千块表留下的痕迹,也是他没能修好的那一块留下的痕迹。
      他喝了那杯水,然后他趴在柜台上,脸贴着冰凉的玻璃,手垂在身侧。那枚修表用的镊子从指缝间滑落,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听见那块上海牌手表还在走。
      滴答。滴答。滴答。
      像女儿的心跳。
      他终于合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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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无善终》 小说都是在周末更新哦,会把一周的小说放在周末来更,如果有看到这本书并且在追更的宝宝们,千万不要心急哦,爱你们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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