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今天抱到大腿了吗？》长月阅

61、第 61 章 湘知

　　对于这位魔尊夫人，沈默谭其实并没有太多实感。即便那俩天道小球都说，他就是魔尊沈默谭，他就是余湘的儿子，可他还是无法真正将那个记忆模糊的女人当作自己的母亲。

　　真要说的话，他对他妈印象还更深呢，他妈虽然天天通宵打麻将还偏心他弟，但比起只会说教的爸来说，至少赢麻将的时候会给他钱。

　　挂断唤魂扣的通话后，沈默谭独自盘膝坐在稻草堆上。屁股底下一阵凉意，腐烂臭气丝丝缕缕钻入鼻腔，却意外地让人清醒。他闭上眼，手指虚虚在空中比划，将自己获得的所有线索一条条拆开，再重新归类。

　　“首先，便是这个密室——也叫监狱，难得有机会住监狱，也算过得。”他苦中作乐地道。

　　骨相知并非做事随意之人，她将他关在这里，必然有其用意。墙壁中残留的血气与挣扎痕迹，泥土下翻出的银针和小刀，无不暗示这里曾经历过重重酷刑。那经受这些的人，会不会就是骨相知？

　　她认为他是天魔化身，于是设局调走花椋，又让李异安把他抓来这里。不图魔尊之位，也不急着杀他，那么，真相只有一个——她是当年余氏接引天魔一事的受害者，要让他这个“罪魁祸首”在这里赎罪。

　　猜错了就当他没说。

　　至于不杀他的原因，要么是打算慢慢折磨，要么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总归不能是觉得魔殿生活太好了，要让他保持艰苦朴素的作风。

　　再过一个月便是余氏灭族之日……想起骨相知的话，沈默谭挠挠头。或许，她打算在那时候用他祭奠什么。

　　这是侦探小说里最常见的动机。当然，也有可能纯粹是骨相知发疯。

　　可那供奉的牌位又是怎么回事？藏在暗处偷偷供奉，这必然不是敌对的关系。那她为何又要杀魔尊夫人？如果魔尊夫人和骨相知当真有关联，又能是什么关系？

　　余氏姐妹……余湘、余知。湘、知……骨相知！

　　沈默谭猛然睁开眼睛，霍地站起身，在这小小的牢房里踱起步来。他的脚步沉重而烦闷，鞋底碾过潮湿的泥地，发出黏腻的轻响。

　　滴滴答答的水声吵得人心烦，沈默谭皱紧眉。心头的猜测令他胆战心惊。骨相知……难道就是余知？活人供奉自己的牌位？

　　那她岂不是成了自己的小姨？！

　　沈默谭捂着脑袋呻吟一声，又狠狠捶了太阳穴两下，只觉得心里乱得像一座找不到出口的迷宫，不管往哪边拐，最后都是哐哐撞墙。

　　要确定这猜测是真是假，最好的办法便是直接问骨相知。左右骨相知要找的是天魔转世，而且显然她分辨不出来。他可以拿真正的天魔身份去诈她。反正，玄龟发狂之时，在场的人可不止他一个。

　　这样想着，沈默谭渐渐恢复镇定。他回到原处坐下，调动起所剩无几的灵力，注入唤魂扣之中。很快，那边传来童锈的回应。

　　沈默谭语气冷静：“去找春桃，问她知不知道我娘有一个妹妹，这个妹妹现在又在哪里。问到结果，再回来告诉……”

　　他忽然抬起头，目光穿过铁栏，看向地道深处缓缓行来的那道黑影：“……不用了。”

　　“确实不用。”骨相知缓缓走近，在栏杆外停步，拢起手，“尊上有什么疑问，不妨直接问老身。”

　　沈默谭果断掐断了通信。

　　石壁上的水汇聚成滴，一声声砸在地面，清泠泠空响。沈默谭没有说话，只目不转睛地盯着骨相知。片刻之后，像是怕冷似的，骨相知拢了拢身上的大氅，又从容地松手，仿佛只是来看望一个老友。

　　沈默谭松开腿，换了个更闲适的坐姿，问：“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自然。”骨相知道。

　　想了想，沈默谭决定先从温和的地方入手，于是他问：“你监听我？”

　　“监听？”

　　“窃听，偷听。”沈默谭换了个词。

　　骨相知没有回他，只是伸出一根枯枝似的手指，指了指头顶。

　　沈默谭顺着骨相知的手看去，斜上方的石壁缝隙里，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留影石，正幽幽泛着微弱的光。

　　他挑眉：“我还以为，未护法果真对我如此放心呢。”

　　骨相知淡淡道：“尊上被困于此，却不急不躁，联系旧部的同时还能自发寻找线索。此番态度，老身着实佩服。”

　　“过奖过奖。”沈默谭笑眯眯地拱了拱手。

　　——最近经历的事实在过于刺激。别的不说，他的心态确实被锻炼得强大了不少。想当初他刚和这几位护法打交道时，脑子总是一片空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如今倒是从容了许多，甚至能面不改色地和这种危险至极的老妖怪对谈。

　　“尊上就只好奇这个？”骨相知问。

　　“这个嘛……”沈默谭默默换了个姿势，把一条腿曲起来，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下巴。

　　一见骨相知的态度，沈默谭的心反而定了下来。谁主动，谁着急。谈话之中，先沉不住气的那一方，自然就会落了下风。骨相知不是个急躁的人，她今天这般表现，反倒说明他查到的东西，让她有些坐不住了。

　　……可那些线索，看着似乎也没什么用啊。

　　沈默谭揉了揉太阳穴，一只眼闭着，另一只眼斜斜看向骨相知，试探地道：“或许，我该叫你一声小姨？”

　　“你觉得呢？”骨相知的脸如同枯死的树皮，肌肉动幅有限，自然也给不了他什么多余的反应。

　　“我觉得不是。”沈默谭坐直身体，语气不紧不慢，“天底下应该不会有哪个妹妹，会杀自己的亲姐姐。”

　　这便是他觉得最不合理的地方。按照之前夜宴上花椋的说法，是骨相知杀了老魔尊和魔尊夫人。妹妹确实有可能杀姐姐，但怎么会一边杀姐，一边供奉姐姐的牌位？

　　问题问出后，沈默谭便紧紧盯着骨相知，想从她那张死人般的脸上捕捉到哪怕一丝破绽。骨相知原本闲适地搭在左臂上的右手猛的一颤，五指收拢，捏紧了袖口。但只是瞬息之间，她的指节又缓缓松开了，没掀起任何波动。

　　她微微偏头，声音又干又冷：“她以自己的生机为你续命，愚蠢至极。我不杀她，她只会继续犯蠢。”

　　骨相知语气平静得可怕。沈默谭却是瞳孔骤缩，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猛然站起身，两步扑到铁栏前，双手紧紧握住冰冷的栏杆，激动不已：“不可能，你在骗我！”

　　“是真是假，你自己清楚。”骨相知语气冷漠，看向沈默谭的眼神里闪着奇异的光，“你一个痴儿，能活到现在，难道靠的是自己的本事？”

　　沈默谭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两步，一言不发。

　　他有原主完整的记忆——当然，按照天道的说法，那也可能就是他自己的记忆。原主个性阴翳，只知修炼，沉默寡言。能安安稳稳活到现在，甚至伪装魔尊身份十年而不暴露，全靠父母安排的好。

　　他原本以为，原主性格孤僻，加之身世不凡，所以想事情比较干脆，心中的念头也总是单字居多。可如果原主当真是个痴儿，那反而更能解释一切。

　　因为性格相差过大，他从未真正把自己当成原主，却又免不了时时受其情绪影响。难道，真的如那两个不正经的天道所言，原主只是他留在这具身体中的一缕残魂？

　　“——何况，”骨相知冷笑一声，“余氏那样待她，她却还想救余氏剩余的族人。你说，这不是蠢，又是什么？”

　　沈默谭思绪虽然混乱，却还是下意识反驳道：“但是天魔一事，很多余氏族人并不知情。”

　　比如庄伐，比如春桃。他们都是无辜的，却莫名其妙就变得人人喊打，甚至不得不抛去身份改名换姓，才能勉强活下去。

　　顿了顿，骨相知又道：“说来也怪，你最近倒是聪明了不少。我原本还想着，是哪个孤魂野鬼占了你的躯壳呢。”

　　沈默谭心乱如麻，却还是扯出一抹笑：“……所以我是吗？”

　　“不是。”骨相知摇了摇头，干裂的嘴角竟扯出一抹笑来，“幸好不是。否则，未免太便宜你这天魔了。”

　　骨相知的话，几乎已经肯定了他的推断。沈默谭忽然想起，最开始的时候，花椋也曾说过他神魂有异，之后却再未提起——对于一个卧底来说，这明明是一个绝佳的把柄。这样看来，或许早在一开始，花椋就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只是从未说破。

　　这件事一时半会儿消化不了，沈默谭索性将它打包塞进脑海角落，打算日后再慢慢琢磨。毕竟，他眼下的目的不是证明自己是谁。

　　他缓了口气，重新恢复镇定，盯着骨相知问道：“我所在的这个地方，曾经关着你和我的、我的母亲？”

　　“母亲”二字再次出口，心境却和以往完全不同。他曾羡慕过原主有一对爱他的父母，可直到现在才知道，那样殚精竭虑、称得上鞠躬尽瘁的爱，竟然是给他的。

　　只是这份感情如同镜花水月，他还未来得及细细感知，便已经被风浪搅碎。

　　这样想着，他转过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向那面冰冷的墙壁。

　　……他的母亲，也曾在这里遭受苦难吗？

　　骨相知看到了他的眼神，忽然道：“看来，你很想知道百年前的过往。”

　　“你要成全我？”沈默谭并未否认。

　　“当然。”骨相知道，“我说了，我知无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