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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 ...

  •   陆予深第一次注意到沈峤,是在高二开学的第一天。

      那时候九月的尾巴还拖着夏天的余温,走廊里充斥着值日生拖地留下的水渍味。陆予深抱着作业本从老师办公室出来,拐过楼梯转角的时候,余光扫到一个人正站在高二七班的后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课表,微微皱着眉。

      那个人穿着深蓝色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衬得下颌线格外分明。他比周围的学生高出大半个头,却偏要缩着肩膀靠在门框上,好像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你是新转来的?”陆予深站定,目光不经意地落在对方手里的课表上,上面印着“高二七班”几个字。

      沈峤抬起头来。陆予深注意到他的眼睛是很深的黑色,像一口安静的井,没有什么波澜,却莫名让人觉得底下藏着什么。他沉默了两秒,声音很低地“嗯”了一声,就又把头低下去了。

      陆予深当时觉得这人有点意思。不是那种“有意思”的有意思,而是像看到一本封面空白、没有简介的书,翻开的欲望纯粹来自于未知。

      他把作业本往左手边拢了拢,空出右手,笑了笑说:“我是七班的班长,陆予深。走吧,我带你去见班主任。”

      沈峤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像是迟疑了一下,才轻轻握上去。他的手指凉凉的,握得很轻,几乎是刚碰到就松开了。

      但就是那一瞬间的凉意,在陆予深掌心里留下了一点存在感,像秋天第一场雨后,空气里若有若无的潮气。

      后来陆予深回想起来,觉得命运大概就是这样一个拐角的事。如果不是他恰好在那时候走出办公室,如果沈峤早到五分钟或者晚到五分钟,也许一切都不会发生。但偏偏就是那个时间点,那条走廊,那个光线刚好从西边窗户斜斜照进来的下午,沈峤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里。

      班主任把沈峤安排在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陆予深的座位在倒数第二排,两个人正好前后座。这个安排起初只是巧合,但很快陆予深就发现,坐在沈峤前面其实是一件很分心的事。

      沈峤不怎么说话,课间的时候别人三五成群地聊天打闹,他就一个人安静地坐在那里,有时候看书,有时候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更多时候就是望着窗外发呆。他的侧脸线条很好看,鼻梁很高,睫毛在眼下落一小片阴影,安静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但陆予深注意到,沈峤不是那种孤僻的安静,而是一种带着审视的安静。他像是在观察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只是不急着参与。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体育课。

      那天下午是男生一千米测试,操场上的太阳毒辣辣的,跑完以后大部分人都瘫在草坪上喘气。陆予深体能一向很好,跑完以后只是微微出汗,正拧开矿泉水瓶喝水的时候,余光瞥见沈峤一个人坐在操场角落的台阶上,把裤腿卷了起来。

      他的左小腿上缠着一圈绷带,白色的纱布已经被汗浸湿了,隐约能看到底下皮肤的颜色不太对。陆予深视力很好,清楚地看到绷带边缘露出的皮肤上,有一块深紫色的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过。

      沈峤似乎察觉到了视线,迅速把裤腿放了下来,动作快得像是条件反射。他抬起头,对上陆予深的目光,眼神里闪过一丝陆予深没能立刻读懂的东西——不是尴尬,不是害羞,更像是警惕,像一只受过伤的动物本能地护住自己的伤口。

      “怎么了?”陆予深问得随意,像是没看见那些绷带。

      沈峤把裤腿整理好,站起来,拍了拍校服上的灰。“没事,以前打球受的旧伤。”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陆予深的眼睛。

      陆予深没有追问。他只是在心里记下了那个淤痕的形状,和沈峤放下裤腿时手指微微发抖的样子。

      有些事情不能问,至少不能现在问。陆予深从小就知道,每个人都有不愿意让别人看到的角落,而尊重一个人的界限,有时候比靠近一个人更重要。

      但真正让陆予深开始留意沈峤的,是那天傍晚的事情。

      放学后陆予深留下来整理班级的花名册,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穿过教学楼后面的那条小路去车棚取自行车,经过实验楼背面的时候,听到了什么声音。

      那是一种沉闷的、被压抑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撞在了墙上,又像是有人闷哼了一声。

      陆予深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一下,声音从实验楼后面的那条死胡同里传出来。他犹豫了两秒钟,还是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拐角处的路灯坏了一盏,光线很暗,但他还是看清了那个画面。

      三个人。沈峤被推到墙角,两个穿着隔壁学校校服的男生挡在他面前,其中一个揪着他的衣领,另一个正从地上捡起什么东西。陆予深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才认出那是个书包,沈峤的书包,里面的东西已经散了一地。

      沈峤没有反抗。他就那么靠在墙上,既不求饶也不挣扎,甚至表情都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安静地承受着。那种安静让陆予深心里什么地方猛地揪了一下。

      “住手。”陆予深的声音不算大,但在空旷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三个人同时看向他。揪着沈峤衣领的那个男生愣了一下,随即松开手,嘴里骂骂咧咧地说了一句“算你走运”,就带着另一个人走了。他们经过陆予深身边的时候,其中一个还故意撞了一下他的肩膀,但陆予深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沈峤慢慢从墙上滑坐到地上。

      沈峤的嘴角破了,血珠顺着下巴滴在校服上。他没有抬头,就那么坐在散落的书本中间,伸手抹了一把嘴角,看了看手背上那点红色,然后开始沉默地把地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捡回书包里。

      陆予深蹲下来帮他捡。捡到最后一张卷子的时候,他注意到那张数学卷子上写着沈峤的名字,成绩是147分,全班最高分。

      “你认识他们?”陆予深把卷子递过去。

      沈峤接过卷子,折了两折,塞进书包夹层里。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仔细思考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陆予深没有追问,从口袋里翻出一包纸巾,抽了两张递过去。沈峤这次没有拒绝,接过去按在嘴角上,纸巾很快就被血洇出了一个小红点。

      “走吧,”陆予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送你回家。”

      沈峤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感动,更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困惑,好像在说:你为什么在这里?你为什么要帮我?你为什么要对我好?

      “顺路而已。”陆予深说,虽然他知道并不顺路,沈峤住在城西,他家在城东,完全是两个方向。

      沈峤看了他很久,久到陆予深以为他要拒绝了,但最后沈峤只是慢慢站了起来,把书包背好,低声说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陆予深骑车载着沈峤穿过大半个城市。九月底的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沈峤坐在后座上,把书包抱在胸前,一句话也没说。陆予深也没有说话,只是在经过坑洼路面的时候放慢了速度,感觉到后座上的人因为颠簸而微微绷紧了身体。

      到了沈峤家楼下,陆予深停下车,回头看了一眼。沈峤住的是一栋很旧的老居民楼,楼道里的灯一闪一闪的,墙皮剥落了一大片。沈峤下了车,站在路灯底下,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谢谢。”沈峤说,声音很低。

      “明天还一起走?”陆予深问,语气随意得像是约人一起吃午饭。

      沈峤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陆予深看着他走进楼道,直到那个清瘦的背影消失在忽明忽暗的灯光里,才重新骑上车。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想沈峤嘴角那道伤口,和那三个人走后沈峤坐在散落的书本中间的样子。

      他想起沈峤捡卷子时微微发抖的手指,想起他说“旧伤”时没有对视的眼睛,想起他在黑暗中安静承受一切的模样,像一个习惯了疼痛的人,连呼痛都觉得多余。

      陆予深突然很想了解沈峤。不是出于班长的责任,不是出于同情,而是因为他在沈峤身上看到了某种东西——一种他从未在别人身上见过的、沉默而坚韧的东西,像一块被反复摔打却始终没有碎裂的石头。

      他想知道这块石头的裂缝在哪里,不是要击碎它,而是想把自己的手覆上去,让它知道有人在这里,有人愿意接住它。

      从那天开始,陆予深和沈峤之间多了一种默契。每天放学一起走,偶尔一起吃饭,周末有时候会在学校旁边的奶茶店碰面。沈峤的话依然不多,但陆予深发现他其实是个很细心的人——他会记得陆予深随口说过的每一件小事,会在陆予深值日的时候帮他打好热水,会在他因为学生会的事情忙到没时间吃午饭的时候,把三明治放在他桌上。

      这些小小的温柔藏在沈峤沉默寡言的表面之下,像暗流在深水处涌动。

      但沈峤始终没有解释那天晚上的事,没有说那两个人是谁,为什么来找他的麻烦。陆予深也没有再问,他选择等待。

      有些事情他是在后来的日子里,一点一点拼凑出来的。

      比如他发现沈峤的左手臂上也缠着绷带,有一次在食堂排队的时候,袖子滑上去了一点,露出手腕上一圈青紫的痕迹。沈峤迅速拉好袖子,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但陆予深看见了。

      比如有一次课间,沈峤的手机响了,他看到来电显示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几秒钟,然后按掉了电话,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陆予深从未见过的紧张。

      比如沈峤从来不在校外逗留,每天放学都是直接回家,好像有什么在等着他,或者有什么在催着他回去。

      这些事情单独看都不算什么,但放在一起,就像一块一块的拼图,渐渐拼出了一个让陆予深感到不安的画面。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十月中旬的一个晚上。

      那天陆予深在学校处理学生会的事情,走的时候比平时晚了很多,将近十点才骑车出校门。他习惯性地拐上了去沈峤家那条路——虽然沈峤不知道,但陆予深几乎每天晚上都会从他家楼下经过,有时候看到他房间的灯还亮着,就放心地离开。

      那晚他骑到沈峤家楼下的时候,发现情况不对。

      楼道的灯全部亮着,从一楼到六楼,这在老旧小区里很不寻常。更不寻常的是,沈峤家那扇窗户是开着的,里面传出来的不是灯光,而是摔东西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像是什么东西被砸在地上。

      然后他听到了沈峤的声音。

      那是陆予深第一次听到沈峤发出那样的声音,不是哭,不是喊,而是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嘶哑的低吼,像困兽在笼子里反复冲撞。

      陆予深把自行车扔在楼下,几乎是跑着上了楼。四楼,没有电梯,他一口气冲上去的时候,心脏跳得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陆予深推开门,看到的场景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客厅里一片狼藉,茶几翻了,杯子碎了一地,墙上还有一道长长的裂缝。一个中年男人——陆予深后来知道那是沈峤的继父——正站在那里喘着粗气,手里攥着一个空酒瓶,脸上是喝了酒以后那种不正常的红色。

      沈峤靠在墙角,像那天在学校后面的巷子里一样,嘴角又是血的腥甜。但他的表情和那天不一样了,那天他是安静的、麻木的,而此刻他眼睛里烧着一把火,整个人都在发抖,拳头攥得骨节发白,像是在做某种决定。

      看到陆予深的那一刻,沈峤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求助,不是惊喜,而是一种复杂的、近乎于脆弱的情绪,像是终于撑不住了一样,所有伪装在那个瞬间都裂开了一道缝。

      “你是谁?”那个中年男人转过身来,醉醺醺地盯着陆予深。

      陆予深没有回答他,而是直接走到沈峤面前,挡住那个男人的视线。他感觉到沈峤的手指紧紧攥住了他校服的衣角,攥得很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走。”陆予深低声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沈峤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掉眼泪。他看了很久,久到陆予深以为时间要停在这个瞬间了,然后沈峤松开了手指,又慢慢攥紧了。

      他们离开了那间屋子。

      陆予深拉着沈峤下了楼,一直走到路灯底下才停下来。昏黄的灯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沈峤的影子落在地上,又瘦又长。他的校服皱巴巴的,嘴角破了,左眼眶周围开始泛出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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