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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 ...

  •   季淮序转学的第一天,就在学校天台上碰见有人在打架。

      不,严格来说,是一个人单方面殴打另外三个人。

      他推开铁门的时候,正好看见沈彻一膝盖顶在领头那个男生的腹部,动作干脆得像拆解一件无关紧要的旧机器。剩下两个对视一眼,很有默契地后退了半步。沈彻甩了甩手,校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匀称有力的肌肉线条,嘴角甚至还挂着一点笑意。

      “还来?”

      那三个人落荒而逃。

      季淮序靠在门框上看了全程,手里拿着半块没吃完的全麦面包,表情没什么波澜。他穿着新校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头发比学校规定的还要短些,整个人干净得像是刚从杂志封面上裁下来的。

      沈彻转过身来,终于注意到他。目光从他脸上扫到面包上,又扫回来,挑了下眉:“你谁?”

      “季淮序。今天转来的。”他把面包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补充,“高三七班。”

      “哦。”沈彻没什么兴趣地应了一声,弯腰捡起地上掉落的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摸打火机。打火机被刚才那脚踢飞了,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

      季淮序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银色打火机,递了过去。

      沈彻接过来,熟练地点了火,烟雾从他微弯的唇间散出来,模糊了他的表情。他把打火机在手里掂了掂,没还的意思,随口问:“抽烟?”

      “不抽。”

      “那你随身带打火机?”

      “帮你带的。”

      沈彻眯起眼睛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觉得有趣,又像是懒得深究,把打火机揣进了自己口袋:“行,谢了。”

      这是他跟季淮序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后来季淮序无数次想起这个下午,阳光很好,风很大,沈彻校服的第二颗纽扣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他想,如果那天他没有上那个天台,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但这个念头每次只持续零点几秒,因为他知道,他一定会上去的。

      从那天起,季淮序就开始了一场沉默而漫长的靠近。

      他发现沈彻每天中午都会去天台,就也每天去。沈彻问他怎么老来,他说天台安静,适合看书。沈彻瞥了一眼他手里反着拿的书,没拆穿。天台成了他们心照不宣的领地,季淮序坐在旧课桌上看习题集,沈彻靠在墙边抽烟,两个人之间隔了三四米的距离,不说话,各做各的事。

      有一天沈彻被教务处叫去谈话,没来。季淮序在天台等到上课铃响,手里的习题集一道题都没做进去。

      第二天沈彻来了,脖子侧面多了一道淡淡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的。季淮序看了一眼,没问。他把手里的矿泉水递过去,沈彻接过去灌了半瓶,抹了把嘴,忽然说:“你怎么不问?”

      “问什么?”

      “问我昨天干嘛去了,这伤哪来的。”

      季淮序翻过一页纸,语气很平:“你想说的时候会说的。”

      沈彻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季淮序差点没绷住表情。然后沈彻笑了一声,低低地说:“季淮序,你真挺有意思的。”

      季淮序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把这归功于刚才上楼跑太快了。

      事情出现转折是在十一月。

      沈彻跟高二体育生起了冲突,起因是对方在走廊上故意撞了七班一个女生,还说了很难听的话。沈彻把人堵在器材室后面,三两下就解决了问题。但对方家长不依不饶,说要报警,说沈彻有暴力倾向,要求学校开除他。

      沈彻被叫到政教处的时候,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神情淡淡的,像是在听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班主任急得团团转,沈彻的成绩本来就吊车尾,再记个大过,高考基本上就没指望了。

      是季淮序去调了监控。

      他花了一整个晚自习的时间,翻遍了学校各个角落的摄像头,找到了那三个体育生在走廊上拦住女生的画面。他把视频剪辑好,配上时间轴和文字说明,打包发到了校长邮箱。同时附上了一封格式规范、措辞严谨的申诉信,从校纪校规引到了未成年人保护法,逻辑清晰得像个法律文书。

      第二天,事情就解决了。

      沈彻从政教处出来的时候,季淮序正站在走廊上等他。十一月的风吹得走廊尽头的梧桐叶哗哗作响,季淮序穿着那件永远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的校服外套,手里抱着两杯热咖啡。

      “你调的监控?”沈彻问。

      “嗯。”

      “你写的申诉信?”

      “嗯。”

      沈彻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忽然变得很近,近到季淮序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的一点细碎阳光。沈彻比他高出小半个头,低头看他的时候,眼里的神情不像感谢,更像是某种认真的审视。

      “季淮序,你为什么要帮我?”

      季淮序把其中一杯咖啡递给他,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因为你没做错。”

      沈彻接过咖啡,指尖碰到他的。十一月的风很冷,但沈彻的手指是温热的,那一点温度像火种一样落在季淮序的指节上,烫得他差点握不住自己的那杯。

      “就因为这个?”沈彻问。

      季淮序低头喝了一口咖啡,苦得他皱了皱眉。他想说不是,想说很多,想说从他第一次在天台见到沈彻的那天起,从他看见沈彻打架时还会先把自己的校服叠好放在一边的那天起,从沈彻把烟掐灭才跟他说话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这个人不像所有人说的那样。

      但他说出口的是:“咖啡我加了双份糖,你应该喝得惯。”

      沈彻低头看了一眼杯壁上手写的字迹,“双份糖——季”,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那个笑容不像之前那样漫不经心,而是带着一点季淮序没见过的温度。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甜的?”

      “猜的。”

      沈彻喝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他忽然说:“季淮序,你是不是喜欢我?”

      风忽然停了。

      季淮序抬起头,对上沈彻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戏谑,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像是在等待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被确认的认真。

      走廊尽头有人在喊“沈彻”,是教务处又来找他了。沈彻没有应,目光一动不动地落在季淮序身上。

      季淮序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清晰得像有人在敲一面他藏了很久的鼓。他张了张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得多:“我以为你知道。”

      沈彻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深水里忽然透进了一束光。他往前迈了半步,几乎要碰到季淮序的鼻尖,然后远处又传来一声催促。他退开了,把咖啡举到嘴边又喝了一口,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晚自习放学,南门等我。”他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咖啡很好喝。”

      季淮序站在原地,把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举起来,挡了一下自己滚烫的脸。

      晚自习最后一节课,季淮序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把书包往肩上一甩,走得比谁都快。南门口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路灯把叶子照得金黄,他站在树下等,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银杏叶落在他的肩膀上、头发上,他也没动。

      沈彻迟了十五分钟才来。

      他来的时候脸上多了一道新的伤口,从颧骨一直拉到下颌,血珠渗出来,在路灯下显得刺目。季淮序的心猛地揪紧了,他快步走过去,伸手想碰又缩了回去:“怎么弄的?”

      沈彻没回答,而是直接握住了他缩回去的那只手,用力攥紧。沈彻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粗糙而温热。他把季淮序的手拉过来,按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

      隔着薄薄的校服和一层皮肤,季淮序感受到了那个频率极快、力度极重的心跳。

      “你听,”沈彻的声音有点哑,却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认真,“我在这里。我没有在打架。我在想你。”

      季淮序的眼眶一瞬间就红了。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沈彻的肩膀上,校服的面料蹭着他的皮肤,带着洗衣液的清香和一点点烟草味。他闭上眼睛,感觉到沈彻的另一只手覆上了他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短短的头发里,力道很轻很轻,像捧着一件珍贵到不敢用力触碰的东西。

      “沈彻。”他闷闷地说。

      “嗯。”

      “你那道伤到底怎么来的?”

      沉默了两秒。

      “……骑车来学校的时候蹭到路边的冬青丛了。”

      季淮序抬起头,瞪着他。

      沈彻难得有些心虚地别开脸,银杏叶的影子落在他脸上,那道伤口被昏黄的灯光镀上一层柔和的颜色。他咳嗽了一声,声音低下去:“我急着见你,骑太快了。”

      季淮序看着他那张不可一世的脸红到耳根的样子,忽然就笑了。他从口袋里翻出一片创可贴,撕开包装,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贴在了沈彻的脸上。他的手指从创可贴的边缘滑过,最后停留在沈彻的颧骨上,轻轻蹭了蹭。

      “以后骑车慢点。”他说。

      “好。”

      “打架的事,我会想办法帮你处理。”

      “好。”

      “咖啡要双份糖,记住了。”

      “好。”

      沈彻握住他还贴在脸上的那只手,低下头,在路灯下,在满地的银杏叶里,极轻极慢地吻了一下他的指尖。

      季淮序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跟沈彻的叠在了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更吵,谁的心更烫。

      银杏叶还在落。南门的保安大爷探出头看了一眼,又默默缩了回去,把收音机的声音调大了些。

      那晚的风很凉,但季淮序一点都不觉得冷。他想,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不是小说里写的轰轰烈烈,不是电影里的生离死别,而是此刻,深夜十一点十七分,路灯昏黄,银杏金黄,沈彻的心跳在他掌心里,一下一下,像这世上最安稳的钟声。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拍下了满地银杏叶和沈彻被路灯拉长的影子,发了条仅自己可见的朋友圈。配文只有两个字:秋天。

      沈彻站在旁边看他做这一切,忽然说:“季淮序。”

      “嗯?”

      “你转学第一天,是不是故意来天台的?”

      季淮序收起手机,想了想,露出一个很浅很浅的笑:“我打听过了,你每天中午都会在那里。”

      沈彻愣了一瞬,然后仰头笑了起来,笑得眼角都弯了。他伸手揽过季淮序的肩,把他整个人拢进自己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上,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带着微微的震动和笑意。

      “季淮序,你栽了。”

      季淮序把脸埋进他的校服里,声音闷闷的,却带着笃定。

      “我知道。”

      他不知道的是,那晚沈彻回到空无一人的家里,把那个银色打火机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最后在打火机底部发现了一行用记号笔写的小字,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清。

      上面写着:给沈彻。季淮序。

      日期是他转学来的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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