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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沈渡把 ...

  •   沈渡把烟掐灭在窗台上,玻璃罐里的小苍兰开得正好,白色花瓣上还沾着晨露。他盯着那花看了几秒,转身去拿玄关处的车钥匙。

      今天是去接顾衍之出狱的日子。

      车开出小区时天还没全亮,沿江路上雾很大,能见度极低。沈渡开得很慢,经过那座铁索桥时下意识踩了刹车。桥还是那座桥,栏杆上锈迹斑斑,江面上灰蒙蒙一片,什么都看不真切。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收紧又松开,反复了几次,最终还是一脚油门开了过去。

      六年前他来过这座桥,在一个下着大雨的深夜。

      那天顾衍之给他打了最后一通电话,说:“沈渡,我对不起你,你忘了我吧。”电话里有很大的雨声,还有桥下江水翻涌的声音,轰隆隆的,像什么东西正在崩塌。沈渡握着手机从床上弹起来,疯了一样开车往桥上赶。他赶到的时候警车和救护车已经到了,红蓝灯光在雨夜里转得人眼睛发疼。

      他没看见顾衍之,只看见桥栏杆被撞断了一截,江面上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后来他才知道,顾衍之涉嫌商业诈骗罪,连夜出逃,途中车辆失控冲出了铁索桥。但车没翻到江里,而是撞在了桥墩上。人被救上来的时候浑身是血,左腿骨折,肋骨断了三根,右臂大面积擦伤。沈渡在医院见到他时,他躺在ICU里,身上插满了管子,脸上全是淤青和擦伤,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沈渡站在病房门口,腿像灌了铅一样沉。他想冲进去问个清楚,为什么要跑,为什么要说对不起,那些罪名到底是不是真的。可他终究没进去,因为顾衍之的母亲正坐在病床边哭,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片在风里快要折断的枯叶。

      他没有立场出现在那里。他和顾衍之的关系,从始至终都没有立场。

      沈渡把车开进停车场时天已经大亮了。他看了眼手机,八点四十七分,离顾衍之出来还有十三分钟。他熄了火,没有下车,就坐在驾驶座上等。车窗半开着,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干燥和凉意。远处监狱的大铁门紧闭着,门口站着两个武警,帽子下是年轻而漠然的面孔。

      六年的时间很长。长到足以让沈渡从二十六岁变成三十二岁,让他从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律师变成现在这副沉默寡言的模样。他的律所从两个人扩张到十五个人,合伙人换了两茬,经手的案子越来越复杂,赚的钱也越来越多。他把父母从老家接到城里,给他们买了带花园的房子。他去相亲,和几个不讨厌也不喜欢的姑娘短暂交往过,最后都无疾而终。

      他总是会在某个瞬间突然想起顾衍之。比如下雨的时候,比如路过江边的时候,比如闻到某种特定牌子的烟草味时。顾衍之以前抽一种很冷门的烟,叫”长岛”,深蓝色包装,烟气很淡,带着薄荷的清冽。那烟后来停产了,沈渡跑遍了全城的烟酒店也没找到,最后在网上花高价买了两条,放在书房的抽屉里,一支都没抽过。

      他不知道自己来这里是想说什么。想问顾衍之那件事到底是不是他干的?想告诉他,这六年自己过得一塌糊涂,心里始终有一个填不满的洞?还是仅仅想再看一眼这个人,确认他活着,确认他从那扇铁门里走出来,还好好地、完整地站在日光底下?

      沈渡不知道。他没想好。

      九点过三分,铁门从里面打开了。

      先出来的是一个剃着光头的中年男人,穿着皱巴巴的夹克,被一个年轻女人搀着,哭得稀里哗啦。然后是两个人结伴走出来的,一边走一边递烟,嘻嘻哈哈的,好像刚参加完一次长途旅行。再然后,门口空了大概半分钟,沈渡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比六年前长了很多,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他走路的姿势有点别扭,左腿明显使不上力,每一步都像是仔细衡量过才落下。他就那样慢慢地、一瘸一拐地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很小的袋子,大概是狱中带出来的私人物品。

      沈渡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猛地收紧。他几乎是本能地拉开车门,一只脚踩在了地上,又顿住了。他看见顾衍之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天空。初秋的阳光并不刺眼,可他还是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那光是真的,不是狱中监控屏幕上那种惨白的灯光。

      然后顾衍之低下头,目光缓缓扫过停车场。沈渡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在看有没有人来接他。他的父母两年前相继去世了,母亲走的时候沈渡去过殡仪馆,远远地站在最后一排,看着顾衍之的妹妹捧着他母亲的遗像哭得几乎晕厥。那天的照片选得很好,沈渡记得顾衍之的母亲年轻时候很漂亮,是那种温婉柔和的漂亮,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顾衍之的目光终于停在沈渡的车前。他认出了这辆车。这辆车沈渡开了八年,从二手市场淘来的黑色沃尔沃,老款,车身上有细小的划痕。顾衍之第一次坐这辆车的时候还在副驾上贴了一张贴纸,是一只柴犬的图案,歪歪扭扭的,沈渡嫌弃了好久却一直没撕。那贴纸早就褪色了,但还在,就在副驾驶的储物箱盖子上,被太阳晒得发白,可还是能看出柴犬傻乎乎的笑脸。

      顾衍之看着那个方向,没有动。

      沈渡也没有动。他就那么一脚在车外一脚在车里的姿势僵着,隔着半个停车场的距离,和顾衍之对视。说对视可能不太准确,因为距离太远,他看不清顾衍之的脸,只看见那个人影瘦削得不成样子,深色的外套空荡荡地挂在肩上,像一件挂在衣架上的衣服,里面几乎没有什么重量。

      先动的是顾衍之。他低下头,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沈渡终于下了车。他关车门的声响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格外清晰,砰的一声,像一记闷雷。顾衍之没有回头,但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前走。他走得很慢,那条受过伤的腿拖着地面,外套的下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沈渡追了上去。

      他走路快,几步就到了顾衍之身后。很近,近到他能看见顾衍之后颈上那些细碎的头发茬,能闻到他身上那种属于封闭空间的干燥气味,混着洗衣粉淡淡的皂香。

      “顾衍之。”沈渡叫他,声音有些涩。

      顾衍之停了下来。他没有转身,只是停住了脚步,微微侧了一下头,露出半边脸。沈渡看见他的下颌线比从前锋利了很多,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颧骨高耸着,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他瘦了太多,瘦到沈渡几乎认不出他来。但他又知道那就是顾衍之,一定是,因为顾衍之低下头的时候,后颈上那颗小小的痣还在那个位置,和六年前一模一样。

      “你来干什么?”顾衍之说。声音沙哑低沉,像砂纸擦过玻璃。

      沈渡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那些在来的路上反复排练过的话——我来接你,你跟我走,这些年我一直在等你。可他看着顾衍之那个倔强的、不肯转过来的背影,那些话就全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看见顾衍之攥着袋子的手在发抖。那只手上有很多细小的伤痕,指甲剪得很短,指节粗大,和从前那双骨节分明、修长好看的手判若两人。

      沈渡突然什么都不想问了。不想问那笔款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想问他为什么要逃跑,不想问他为什么要在电话里说那些残忍的话。那些东西在时间的河里泡了太久,早就面目全非了,追问又有什么意义。

      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顾衍之的对面。

      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那张脸上有一道疤,从左边的眉尾一直延伸到太阳穴附近,疤痕增生了,鼓起来一条暗红色的肉棱,像一条蛰伏的蜈蚣。顾衍之没戴眼镜,他的眼睛从前是很好看的,琥珀色的瞳仁,笑起来的时候会弯成月牙的形状。可现在那双眼睛空洞洞的,里面什么都没有,像是被人掏空了的河床,干涸而荒凉。

      顾衍之看着沈渡,眼神很平静。那是一种太过于平静的眼神,像是已经把所有情绪都用光了,什么愤怒、怨恨、委屈、遗憾,全都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时候消耗殆尽,剩下的只有一滩死水,连风吹过去都泛不起一点涟漪。

      “你老了。”顾衍之说。

      沈渡想笑,但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他发现自己的眼眶在发烫,鼻腔里酸涩得厉害,有什么东西正拼命地往上涌。他用力咬住后槽牙,把所有不该在这个场合出现的东西都咽了回去。

      “走吧。”沈渡说。

      顾衍之没动。

      “我租了房子。”沈渡又说,“离市区不远,两居室,朝南。你的东西我都收在书房里,你要是不喜欢可以自己重新归置。”

      顾衍之的眼睛终于有了变化。先是疑惑,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变成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在琥珀色的瞳仁深处破碎又聚合,像是冰面下的暗流,涌动却发不出任何声响。

      “沈渡。”顾衍之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你别这样。”

      沈渡伸手,攥住了顾衍之的手腕。那只手腕细得像一截枯木,骨节硌手,皮肤下面是硬邦邦的骨头和几乎没有弹性的肌肉。沈渡攥得很紧,像是怕他再跑掉一样,拇指重重地压在桡动脉上,感受到那里微弱但有力的搏动。

      “跟我回家。”沈渡说,声音低下来,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顾衍之低下头看着那只攥在自己手腕上的手,看了很久。他的睫毛很长,低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像是在用力地组织语言,又像是在跟自己做什么激烈的抗争。

      风从空旷的停车场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灰尘和枯叶。远处有人在按喇叭,一声接一声,尖锐而聒噪。可沈渡什么都没听见,他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这个人身上,这个他等了六年的人,这个他以为可能再也见不到的人,这个让他后悔了无数次为什么不早点开口、不早点承认、不早点把一切都告诉对方的人。

      顾衍之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好像已经不会哭了,在那些漫长的、无人知晓的日日夜夜里,泪腺大概已经干涸了。他只是用力地、深深地看了沈渡一眼,然后慢慢地,把那根被攥住的手腕,从沈渡手里转了出来。

      沈渡的掌心一下子空了。

      可下一秒,顾衍之的手反扣过来,冰凉的、粗糙的、布满伤痕的手指,插进了沈渡的指缝里。十指相扣,严丝合缝,像两块分开太久的拼图终于找到了彼此的位置。

      那只手在发抖,抖得很厉害,可握住的力道大得惊人,像是用尽了全身仅剩的力气,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又一个在狱中反复做过的、醒来就消失的梦。

      沈渡感觉到那力道,喉咙瞬间哽住了。他用力回握过去,把那只冰凉的手整个包在自己掌心里。

      他们就这么站着,在监狱大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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