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烟波》白苏生

21、处境 杨柳的助理

　　杨柳的助理工作，讲实话，除了照顾程晓风这部分做的熟练到程晓风一伸手杨柳就知道他要什么以外，其他工作，实在是令人不忍直视。
　　合同不会审核，文件贴不出重点，看不懂反馈上来的问题；报表不会罗列、删减，甚至最基本的，各部门递上来的文件顺序乱了都不知道怎么复原，办公三件套不会用，打字慢的离谱······凡此种种，总经办对这个空降兵的好奇和探索欲望终于在一次次的返工和算不得误会的一系列误会当中消磨殆尽。
　　但杨柳一贯是一个很努力的人，努力到总经办每一位都宁可他躺平当一个清闲的空降兵，做的越多，错的越多，错的越多众人的脸色便越阴沉，对他越发恨不得退避三舍。
　　后来，总经办将其与某位知名二世祖比肩，私下里戏称他为小杨总。
　　*
　　程大伯最近手头紧，杀到公司找侄儿索钱。
　　安娜给杨柳看过照片以后，让他下去接人。
　　程大伯识人有一手，时隔多年，当他再度看到这个当初追车摔倒在街边的少年以后，心里满是震惊。
　　当一个人，藏起所有的欲望和野心，窝在乡下等风平浪静，等过日日夜夜，直到猎物进入狩猎范围才出击，不动声色间争了权、夺了位、挣了名。一觉醒来，公司改朝换代，身边不起眼的甲乙丙丁，一朝翻身成了新官手下的重臣，小程总的小自然就在震惊和畏惧之下去掉了。
　　工作上程总还算人性化，不搞一言堂，也没什么陈腐思想，众人战战兢兢一段时间也就该干嘛干嘛了。
　　过了几年，年轻漂亮的暗恋者们便开始变着花样偶遇了，但刘文生一直跟在他身边，挡酒、挡人、推辞翻新了又翻新，要不是刘哥已婚，大家都快以为他是程总身边那位了。
　　只是没想到，空窗多年，如今小情儿终于出现了，却是个长得精壮的草包，木讷又笨拙。

　　电梯到了九楼，程大伯心里复又感概起来。
　　原来他要的果然就是这个人，原来他早就拿在手里了。怪不得家里左右催促他都岿然不动，稳如泰山，还放话说，实在想看下一代他立马去领养，样貌、性别、年龄、甚至国籍都任选，但是要他自己生，这辈子都不可能。
　　当时家里人都以为他是在开玩笑，嘲讽带推脱，没想到是真心话。

　　杨柳当年挺高的个儿，看着有把子力气的精神小伙，追在车后活像是天塌了的表情、煞白的嘴唇和最后磕到掉出来的眼泪，程大伯多年不忘。
　　怪不得怪不得他后来干脆把领养挂在嘴边了。原来他要的是他，不是她。
　　可为什么，这么多年，这个人才突然出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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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柳被程晓风养起来以后，程晓风意气风发，走路都带风，开个会都有几分风生水起的意思。
　　想要的人在身边，权力握在手中，利益每天在帐册里翻滚，程晓风觉得，人生也就不过如此了。
　　安娜敲开会议室的门，在老板身侧小声汇报说，程大爷来了。
　　程晓风立起笔，轻轻点了点桌子，然后示意安娜先出去。
　　他自然知道来人是何意。
　　索钱只是个由头，实际上是来监听近况的。
　　他这位大伯，早年也在商海里浮沉过，听说是痛失爱人以后，忽然有一天当着媒体的面将权力直接移交了，挥一挥衣袖，改做了闲云野鹤。他溜的快，程老爷子得知消息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
　　再回来，就是程老爷子给了他一棍子，让他去接程晓风回家。
　　程家的风平浪静，全感谢这位大伯了，不然当年他和程晓风他爹要是真的狠狠争权夺利一番，如今谁上位谁听指挥还真未必。
　　他单身至今，接到人以后，心眼子全用来帮侄儿坐稳江山了，当真是不再上手。
　　程晓风从前怎么也理解不了，一个男人为了一个女人，竟然能活成这副模样，窝囊又愚蠢。但遇见杨柳以后，在学校的时候，几次推脱回江南的行程以后，他忽然就有些明白了程大伯的心情。
　　后来，那个上了大学的，直言接受资助但绝不可能任由他摆布的，拒绝来江南，甚至拒绝见他的“杨柳”，将他一个人丢在寒冷的冬日以后，他彻底明白了这种戳心的窝囊。
　　但与程大伯不同，程晓风那时候并不觉得，这叫做痛失爱人。他只是心里难过，难过到只能用工作填满所有的时间，胸膛里那个血淋淋的窟窿，被那人养出来又生生挖走的那一块空洞，才能不那么难受。
　　*
　　会议先到这里，各部门整理好会议重点发给杨工，散会。

　　杨柳把人带到会客室，沏好茶，然后回到自己位于总经理办公室的小桌子前，看见电脑右下角弹出来一连串邮件提示。
　　杨柳的手放在鼠标上，却迟迟不想点击。他真的搞不来这个东西。
　　上一次，数不清错了第几回以后，安娜终于忍不住吼了他一次。
　　你能不能不要乱调我文件的顺序拒绝了！不知道的能不能问过了再说！
　　这个一向干脆利落好脾气的女人难得发一次火。当时程晓风也是在开会，杨柳冷着脸无措的站在一旁，看着女生纤细的手利落的重新梳理着桌子上一堆摊开的文件，柳叶眉间积攒着雷电和怒火，顺手还补了几张标注。
　　安娜也不想吼他的，她也曾真心想带一带杨柳，但是利华集团收购案在即，每个人恨不得多长出一对臂膀干活，她实在没时间、更没那个心情，从该如何使用办公软件开始教这位小白先生。
　　这几个月，她不求这个空降小白能帮多少忙，只要他不添乱就行了。

　　杨柳拘谨的紧握双手，唇上印满齿痕，小心翼翼地轻声道歉，红着眼眶，心里很难受。
　　做饭、开车，多练练，熟悉就好了，剩下的工作，有把子力气和好身体就行。
　　可如今，这些高科技，他错过的这十年，一整个大学，即使是坐在程晓风眼皮子底下，他抓耳挠腮也理不出头绪，甚至可以说是根本无从下手。如果不是为了留在他身边，这做不来的工作杨柳第二天就打包回车队去了。
　　他不懂，真的不懂这些写满了咒语一样的纸张一摞摞。究竟什么重要？什么需要省略？他研究过了，研读了，甚至在下班回家以后缠着程晓风讨教过了。可还是不懂。而家里的程总显然对这块送到嘴边的肥肉本身更感兴趣，总是反过来压制他，纸张散了一室，早做了垫纸。

　　杨柳两眼无神地虚虚盯着邮件坚决不落下的小弹窗，终于无助的意识到，自己正处于怎样尴尬的境地：走，舍不得，留，不够格。
　　杨柳将手从鼠标上挪开，视线一点点掠过桌子上程总给他买的护眼绿植，让他摸鱼方便的手机支架，甚至还给他买了个专门看电子文件的平板。
　　杨柳甚至觉得，自己有时候还没这些物件儿有用。但物件儿又不能拥抱和亲吻，他于是又舍不得真的变成物件儿。
　　杨柳垂下头，身体记忆回到了学生时代，那个课间趴在课桌上的动作，头埋进胳膊里，难过但是很认真的开始思考自己的未来。自己究竟要怎么努力，做什么，才能光明正大的、合格的留在这里。
　　*
　　程晓风路过会客室先进去跟大伯打了个招呼，说回办公室放个东西再来，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大伯端着茶杯的手都快放在桌上了，看着那个忽闪的门缝，又提到嘴边，啜了一口。
　　好茶，等会儿要点儿带走。

　　程晓风迫不及待地回到办公室，松了松领带，已经很习惯性的先去了杨柳的工位上。
　　这小桌子是杨柳自己选的。他不想人离自己太远，但人来的突然，一时没有适合他的岗位，程晓风便让他现在自己这儿将就几天，后来干脆一咬牙带着人去家具城直接运了桌子回来，放自己屋里。
　　此刻他一手撑着杨桌面，一手摩挲着杨柳颈后的肌肤，眉眼含笑的俯身问他，累了？要不要去休息室睡？
　　小孩子在外面摔倒了，不一定会哭，但要是有人多嘴问他一句疼不疼？磕哪儿了？他定是要憋着嘴掉两滴眼泪，嚎两嗓子的。
　　程晓风此刻的动作和问题，扮演了那个大人的角色，蹲在摔倒在公司文件里的杨助理身边，问他怎么了。
　　杨柳红着眼眶，唇角下垂。无声的抽了抽鼻子，没说话，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瓮声瓮气地说，晚上回家跟你说。
　　程晓风好笑又无奈的将人揽着呼噜了两把，然后亲了亲，把文件放回自己桌上离开了。

　　这小桌子是总经办公认的程总第二办公区，两个大男人挤着，安娜有一次实在看不过去了，婉约的问老板，要不要定个大一些的桌子，再加一个座位。
　　程总竟然认真的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拒绝了，理由是。
　　他不喜欢。
　　当时那个他正在楼下取快递。
　　*
　　大伯。
　　晓风啊，最近怎么样啊？
　　正常运转，没什么变化。
　　那就好，那就好。
　　程大伯手里的茶杯转了又转，还是忍不住问他。
　　你那个八里镇的小同学，怎么回事啊？他不是当初放话说不来江南的吗？怎么又出现了，你们两个现在······
　　程大伯深谙话术的留白之道，程晓风听见了，倒是没急着接话。这事儿他也不太清楚，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但是还没查清楚，事情不清不楚的时候，最忌讳大肆宣扬。
　　程大伯又啜了一口茶水，隔着淡淡的水汽，看着侄儿礼貌的微笑着说，没事儿，我新招的助理。
　　总经办都是程晓风心腹，杨柳的事只能是九楼公开的秘密，程家其他人只知道程晓风找了个打破公司学历底线的一个高中学历的人进九楼，再多的就不甚清楚了。
　　交流完公司近况，程大伯大概也知道怎么跟家里汇报了，只是这个杨柳，他却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该怎么介绍了。
　　侄儿媳妇？
　　他可没这个胆子说，程老爷子要是气出个好歹，虽然这次不是他闯祸，但是新仇旧怨加一起，他这把老骨头也经不起折腾了。
　　在会议室沉默的空白里，程大伯果断地戳开手机订了一张明天出发的机票。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晓风啊，这孩子虽然也算知根知底，但是毕竟反反复复，不得不防，但你也长大了，做事有分寸，大伯也放心，小杨的事儿我就不跟家里多嘴了，你到时候自己说吧。大伯忽然想起来，还有些急事，要出去几天，你好好干啊！
　　程晓风的笑倾斜了几分。
　　这老狐狸，每次遇到棘手的问题就扔给他，脚底抹油，他真怀疑那些关于他的商海传闻，是不是家里为了他的形象找人编出来的故事。
　　大伯，我心里有底，您放心。
　　两人起身，礼貌握手，然后各自脚步匆匆的离开了这短短的例行会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