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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生活 程晓风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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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晓风走的很突然,太突然了以至于来不及跟杨柳告别,只能匆匆交代李风。
风哥,我宿舍里,不,我所有东西都留给他,你帮我跟他说一声,我先回去了。山水再相逢。
说完从轮椅上站起来,跟着一群陌生人离开了。
程晓风走的那天是周六,学校里只有篮球队几个人过来加练,过段时间有个篮球赛,李风他们报名了。
杨柳没报名,他回八里村了,程晓风来了以后,他还没回去过,这周刚好李风他们在学校,答应了帮忙照看。
程晓风笑着劝了他很久,他才决定回去一趟。
但他心里很不安,很不想走。
忐忑间给妹妹买的发圈忘在了宿舍。
杨柳开心的跑回去拿,还有五分钟大巴车就要发车了,他这一回去肯定就赶不上了,刚好拖到下次回。
他也很想念姥姥和妹妹,但是···他还是不放心同桌。杨柳心里想,他们一定会体谅自己的。
路过操场的时候李风大声叫住了他,支吾着说,程晓风走了,而且,他腿没坏,是健康的。
杨柳已经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了,只能看见眼前人的嘴一张一合,每一个字都是他认识的,但组合成他理解不了的内容。初春还有些冷,但晴天的太阳加上一路奔波,杨柳只觉得手脚冰凉但身体滚烫。
他转身冲出校门。
是刚才那辆擦肩而过的黑色轿车吗?那里坐着他的同桌?他的礼物,被人就这样带走了。
杨柳抬起胳膊摸了一把眼睛,不对,是他的礼物长了腿,跟别人跑了。
杨柳跑的飞快,忘记了呼吸,凭着直觉追向通往高速的那个方向。
红灯,小镇路口很多,镇子上的人常常开玩笑说。
就跟司机说停在下个路口就好了。
程晓风沉默的看着窗外,没有讲话。
他大伯只当他是有些不舍,准备开口劝一劝,却忽然看见侄儿起身跪在座位上,看向后窗。
怎么了?
我同学。程晓风的声音有些抖。
下一个路口是绿灯。
要停吗?
程晓风摇了摇头,但犹豫的片刻,司机已经踩了刹车,仍在前进但车速慢了不少。
满大街就这一个外地车牌,杨柳喉头都是腥气,但他快跑不动了,好累,好难过。
踩到路上一块碎掉的地砖角,杨柳狠狠摔倒在地上。
停车!停一下!
司机靠在路边,程晓风推开车门,冲到他身边,揽过他的上半身。
你傻啊!追什么车啊!
杨柳说不出话,但伸手紧紧攥他的衣服,眼眶通红,满脸倔强,嘴唇向下,很委屈。
程晓风心软,将人抱起来。
程大伯在身后要接过这个少年,但被拒绝了。
去医院?大伯问。
程晓风点点头。
行程,可能要改签一下了。
小事。
*
杨柳像刚被救助回来的流浪动物,死死咬住程晓风不松手。
医生给他处理过伤口,开了些消炎药,就让他们回去了。
程晓风半搂半抱,搀着人回到车上。
杨柳又感觉有些愤怒。如果今天不是他临时跑回来,是不是这个人就准备这么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他倔强的紧闭双唇,不吐露半个字。
程晓风则来不及说什么,接了很多个电话,揽着人一一回复。
程大伯从后视镜里看着两个人,也没讲话。
一路沉默开到宿舍楼前。
等程晓风挂断这个电话,推开车门下车。
杨柳从另一边下来,衣角离开手心的刹那,他更愤怒了,还有被剥夺了礼物的怅然若失。他攥紧拳头,打定主意不理他了。
程大伯下了车,在校园里参观了一圈,没什么好看的,还没院子大,又回到车上。放倒副驾驶,小憩起来。
他已经是闲散边缘人士了,如今不过空占了一个长子名头,放了权散了利,存了些钱,主要负责开支。但作为长子,他来接程晓风,未来程氏集团接班人才够得上牌面。这是告诉那些虎视眈眈的人,别轻易伸手,也是暗示程晓风的地位。
这次车祸已经查清了,作祟的都抓起来了,该处理的也处理了,虽然还不太稳定,但程晓风可以回去了。
他们已经耽误了太久,再不回去,成绩怕赶不上,工作也怕耽搁了。
程晓风笑着看那个一瘸一拐的背影,是被他纵出来的孩子气,他认。
跟着人进了宿舍。
杨柳扯着人放倒在床上,窝在他肩头委屈的哭了出来,手脚并用捆住他。
不许走。他说。你骗人。余音接着哭腔。
不是解释那些复杂纠葛的时候,拖得再晚,今天也是要出发的。
你听话。好好读书,考来江南,我养你,好不好。
杨柳抽了抽鼻子,思考这个可能性,松了些束缚,抬头看他。
眼睛里有迷茫,还有不安。
可是没有你,我学不好。半晌,他不安地说。
别担心,我帮你找老师补课,好不好?给你留些钱。实在考不上的话,我毕业了来接你,你可以读我那边其他的学校。
姥姥和妹妹怎么办呢?
可以接过来。
少年三言两语便化解了杨柳的所有不安和未知,他承诺的未来,有自己一席之地,大包大揽。
杨柳心里还是不安,但是他找不到什么理由打破这个看似美好的规划。
先睡吧,别怕,我在呢。
杨柳闭上眼睛,紧握着身前的衣衫。他不想睡的,但是近一年的相拥而眠,他习惯了另一个人的气息和温度,还是控制不住的睡着了。
程晓风慢慢松开他的手脚,给他盖好被子。留了张便签。
走之前,他觉得应该再表达一下不舍,但不知道该怎么做,最后俯身亲了亲他的额头。
一切尽在掌握,不会再出什么意外的,程晓风想。
回去的路上,他联系了刘主任,说他们要投资些基础建设,设立奖学金还有补助金···一系列措施砸的刘主任头晕眼花,以为自己在做梦,提着鞋就要往学校赶,人都站在家门口了,少爷说,我在回去的路上了,麻烦您关照下杨柳。
刘主任对着客厅点头哈腰的应下了。
杨柳醒来的时候,程晓风已经坐上了飞机。
摸到兜里的手机,忽然懊恼,应该给他买一部手机的,至少,也应该留个电话。
*
程晓风走后,杨柳魂不守舍的上了一周课,考的一塌糊涂,然后终于想起来回家看看。
为了陪程晓风,过年他都没回去。
走在乡间小路上,杨柳觉得心里有些凄凉。当时程晓风还说要和他一起回来,他怕路不好走,老房子太冷,怕他生病,怕他路上折腾,硬是拒绝了。
杨柳抹了把脸,早知道带他回来好了。
姥姥家门开着,但没人。
杨柳敲了邻居家门才知道,姥姥开春下地摔了一跤,在镇子上住院呢。
明明那么近,都不来找自己,杨柳又气又急,回到村口等下一班大巴。
榆树下坐着一圈晒太阳的,七嘴八舌地在说一件事。
真没想到啊,他是那种人。
就是的,脏死了,也不知道有没有病。我前两天还碰见他了。哎呀,可别染上了。
你一个女的染上啥?要染也是那些男的。说着说着,她们捂着嘴笑起来,眼睛看向一旁。
男人们坐不住了,站起来大声怒吼,带着骂声。
谁像那个娘们!艹脏东西。
杨柳没理会这些闲言碎语,他也曾做过话语里的主人公,早就练就了八风不动的功夫。
但有人好事儿,非得扯上他。
哎,那不是黄老太家那个小厚脸皮嘛!
他咋回来了?
不知道啊?
我就说吧,一出去读书就野了,收不回来了。都是白眼狼。
哎。人群里有人叫他。
你回来干啥?
看看。
看啥?老太太摔倒你不回来,人都送到镇子上了,那么近,你不去看,你回来看啥?
杨柳沉默。
哥!
杨柳回头看着斜坡上的女生,脏兮兮的但衣衫还算规整。
黄欣小跑过来拉住杨柳的手,往村那边拽。
身后是那群人的调笑声。
贱骨头又出来勾引人啊!
怪不得和那变态走得近!被传染了吧!
就是就是,谁说传染不了女的了,这小丫头片子不就被传染了!
哈哈哈哈哈哈。
杨柳觉得这世界好像一夕之间忽然颠倒了,每个人嘴里的话到他耳朵里,都组合成了让他困惑不已的样子。
杨柳懵懵地跟着妹妹走,半晌才问出来。
欣欣,发生什么了?
黄欣沉浸在自己的快乐里,哼着小曲带他去找哑巴叔叔了。
哑巴的院子外,不知道被谁涂了难堪的颜料,写着肮脏的话语。
推开门,哑巴一瘸一拐的在院子里收拾自己的字。
叔!我哥回来了!
哑巴转过身,咳嗽着露出个笑容。
那咱们晚上吃好的。
欸!
黄欣走屋子里玩儿了。
杨柳很久没来哑巴这里了,小时候闯进来过一次,后来学字、学画又来过几次。但有一天,傍晚下学的时候,村里几个壮汉把哑巴拖到地里揍了一顿,对围观群众放狠话,叫他们都不许理他。
杨柳缩在人群里,不敢上前,后来更不敢来找他了。
哑巴失望了好一段时间,直到黄欣也懵懵懂懂的闯进院子。陪着他的人从杨柳变成了黄欣。
坐。哑巴拖了个凳子给他。
叔。杨柳叫他。
哑巴笑了笑,点炉子烧火,准备沏点儿茶。
不等杨柳开口问,哑巴便开始告诉他,这段时间的事。
黄欣不读书了,村子里的小学有几个大一些的留级生,不知什么时候忽然盯上了她,欺负戏弄,到有一天把她堵在田里,扒她衣服。
哑巴上山采风,下来的时候正好路过,伸手救下了小姑娘。
黄欣不懂发生了什么,哑巴也没解释,只是教她跑,要跑的快,不要被任何人抓到。然后送她回家。
在院子里跟黄老太委婉的说了一下事情。
老太太红着眼睛一会儿找扫把要揍人,一会儿泪眼婆娑的问,该怎么办啊。
哑巴回答不出,他也无能为力。
后来黄老太接送小孙女了一段时间,那些人没再得到机会。事情就这么拖了下来。
但闲来无事阴狠霸道的小子们又盯上了哑巴和老太太,老太太年纪大了,他们束手束脚,哑巴可不一样,中年人,最经折腾了。
哑巴守着院子很少出门,直到上个月,买笔回来的路上被他们围住,放倒,拉扯间掉下一张相片。两个男人相拥接吻的相片,一个灿若星辰,一个低眉含笑。
少年们被吓了一跳,匆匆跑开了。
但消息传开以后,哑巴的日子更艰难了。村子里出了一个同性恋,破天大事。
后来黄老太下地的时候,听见梗头的闲言碎语,想着他怎么也算救过欣欣,冲过去辩解。
有男孩子使坏,推了她一把,摔了下去,头磕在石头上,流了很多血。
卫生所的人赶到现场以后,当场就叫了救护车,镇子上的救护车赶来的时候,老太太已经昏迷了。
······
杨柳听着这一桩桩一件件,像是画本子里的故事。
那些时候自己都在干嘛?
上课?还是围着程晓风打转?
想起那个少年几次劝自己回家,自己都大手一挥干脆拒绝的样子,杨柳抱着头哭泣着。
他可真不是个东西啊。
水烧开了,哑巴给少年到了一杯开水,拍了拍他的肩膀,杨柳伸手接过来,抱在怀里。
你是读书的年纪,这些事不知道也没关系。隔着这么远,你又没神通。别责怪自己。哑巴劝他。
推人的那家还算有良心,垫了些医药费。但现在住了这么久的院,说什么也不肯再出钱了。
你姥姥过两天就出院了。别担心。欣欣这边给她办了退学。我会教她画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杨柳终于抬起头,看着这个温和的男子,嘴唇颤抖着,喊他。
叔。
哑巴笑了。
高二,黄老太在家又摔了,哑巴坚持带她去医院,被老人拒绝了。
拖了几个月,熬着等杨柳暑假过了回学校以后,再也撑不住了。
杨柳没见到老人的最后一面,赶到家里的时候只有一口棺材。
死亡面前,所有流言蜚语都放到一旁,村子里空前绝后的团结起来,合力葬了老太太,但两个小的就没人管了。
哑巴收拾了所有东西,带着两个孩子来到镇子上,掏空积蓄给小女孩办了入学,租了房子。卖画、卖字、打工。
但他身体孱弱,大部分活都干不了。
程晓风以为的大笔资助,一份都没落到杨柳头上。他顾及这少年的面子,只在话尾暗示刘主任照顾他。
刘主任满脑都是投资基础设施建设,踩到门口杂乱地鞋上绊了一跤,索性没摔到,没听到最后那句叮嘱。
高三的时候,学校要统一订校服。一百二的衣服钱,杨柳拿不出来。程晓风留给他的那些钱,都添了黄老太住院和哑巴看医生的窟窿。
真是走到穷途末路了。杨柳瞒着哑巴办了退学。
刘主任笑着看这个被生活压垮脊梁的末尾生,觉得他不上学早早打工也是一条好出路。
生活有很多分岔路。
你走一条,我走一条,转身之间,便再也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