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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传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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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觉黑子在暗中监视自己,平安愈发警惕,反过来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三天,她已经摸清了他的规律。
卯时起,在后院劈柴。辰时打扫前堂。午时在后院蹲着吃饭。未时在走廊擦栏杆,擦到西厢房门口时,速度会慢下来。申时倒夜香,从后门出去,约一盏茶的工夫回来。
平安把每一个时间节点都记在心里。一盏茶。够他从后门走到百花街口再回来了。
接下来的日子,平安照常做她该做的事。
扫地,擦桌子。有人欺负她,她就缩着脖子装傻;没人搭理,她就低着头,脸上挂着痴痴的笑。
但她的眼睛一直在动。
黑子在左,她在右。黑子在后院劈柴,她在前堂擦地。黑子从后门出去倒夜香,她数着他回来的时间。
她在算——如果到了那一天,黑子突然动手,她有几成把握。
上次黑子扶她那一下,出手如电。
三成。最多三成。
袁大头说得对,她不能荒了功夫,还得趁无人的时候多练练。
——
第五日,袁大头招呼黑子一起去集市采买,平安站在窗前,看着他们的身影渐渐远去,立刻从后门溜了出去。
她一口气跑到督军府的台阶下,又是喘气,又是哭嚷:“小翠姐姐……小翠姐姐……”
侍卫上前驱赶,平安像条泥鳅似的东躲西闪。侍卫不耐烦了,正要拔刀威吓,一个小厮匆匆跑出来:“张公公说了,把人带进去。”
两个婆子架着平安从侧门进去。她手里攥着一根枯树枝,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眼角余光却一刻不停地打量着周围——回廊曲折,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婆子把她丢进偏厅。门没关严,她听见门外两个小厮压低声音说话。
“那丫头什么来头?张公公怎么亲自过问?”
“说是来找小翠姑娘的。就是二皇子送来的那个歌姬。也有人说她是七殿下养在外面的女人生的,把张公公气得摔了茶盏。”
“七殿下才十七,哪来这么大的闺女?再说府里什么美人没有,七殿下还在外面养女人?”
“可不是嘛。这事闹得不好听,张公公说了,把人带进来,悄悄地带,别惊动人。”
脚步声远了。平安垂着眼,把那几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几遍。
七殿下。十七岁。督军府。有人传言她是私生女——这倒是个好由头。
她正想着,门被推开,小翠匆匆进来。
“平安?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平安扑过去抱住她的腰:“姐姐!姐姐!”她掏出银簪往小翠手里塞,“簪子……给姐姐……”
小翠慌忙把簪子藏进袖中,低声问她怎么来的。
平安只是傻笑,反复说“糕糕……想姐姐”。
门外传来脚步声。平安听见一个尖细的声音问:“就是这丫头?”
小翠身子一僵,转过身跪下去:“张公公。”
平安歪着头,看见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几个随从。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像一把钝刀刮过皮肤。
“认识?”
“是、是奴婢在乐坊时照顾的孩子。”小翠声音发紧,“不知道她怎么跑来了,奴婢这就让人把她送回去。”
张公公没接话,视线落在小翠袖口——那里露出银簪的一角。
“倒是会调教。”他嘴角扯出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傻子都教得会认路,还知道找谁。”
平安捂着肚子嚷起来:“饿……”
张公公盯着两人看了半晌,枯瘦的手指拨弄着拂尘。
平安注意到他手腕转动时,指节粗大,虎口有茧——那是常年握刀柄磨出来的。这人会武功。
张公公对身后的管事使了个眼色,那管事微微颔首,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至于她俩,”张公公的手指先点了点平安,又转向小翠,“暂时关在北边那间偏房。”
小翠膝行两步:“公公开恩——”
“闭嘴。”张公公的声音不高,却让小翠立刻噤了声,“再多嘴一句,连你一并赶出府去。”
侍卫架起小翠往外拖。平安傻呵呵地笑着,双腿在空中胡乱踢蹬,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小翠姐姐……饿……”
她被拖过门槛时,呆滞的眼底闪过一丝清明。
——
许是听见平安一直喊饿,被关进偏房不久,一个小丫鬟端着托盘进来,放下两碟小菜和一碗米饭。
平安立刻扑过去,抓起米饭就往嘴里扒,借着碗的遮挡,飞快数了数门外地面上映着的几个影子。
小翠柳眉紧蹙,她望着平安无忧无虑的侧脸,嘴唇动了动,最后把筷子轻轻搁在碗沿上。
饭还没吃完,窗外就响起脚步声。
“殿下传见!”
小翠猛地站起,打翻了矮凳。她急急替平安整理衣襟,低声道:“记住,待会我跪你就跪,跟着我做……”
平安歪着脑袋,眼神呆滞地点点头。油灯爆了个灯花,在她眼底投下一闪而逝的亮光。
——
雕花铜炉上腾起袅袅青烟。侍卫将人带入客厅后便退了出去。
小翠看到懒洋洋靠着椅背的少年,连忙伏身跪拜:“奴婢小翠拜见殿下。”
平安也跟着“咚”地磕了个响头:“奴婢小翠……”
张公公眉头一皱,嫌弃的神色一闪而过。
檀木案几后传来一声轻笑。
“咳……头抬起来。”七皇子执盏的手顿了顿,腕上的菩提子串轻轻晃荡。他盯着平安脸上的疤看了一瞬就移开目光,把茶盏重重搁在案几上。
平安肩膀猛地一颤,像被吓到了。涣散的目光落在七皇子腰间玉佩上。这人如此年轻,能和宇文辰抗衡吗?
七皇子眼中闪过一丝兴味:“你今年多大了?”
平安掰着手指数:“一、二、三……”数到五,歪头想了想,又从头数,“一、二……”
小翠忍不住膝行半步:“殿下,她十三——”
“放肆!”张公公拂尘一甩,“主子问话,哪有你插嘴的份?”
七皇子恍若未见,继续问:“为什么来督军府?”
“小翠姐姐!”平安突然指向房梁,“有蜘蛛!”
小翠又开口:“殿下明鉴——”
“拖出去!掌嘴!”张公公直接喝令侍卫。
两个侍卫架起小翠。平安扑过去抱住她的腰:“姐姐别走!姐姐别走!”
侍卫钳住平安的胳膊,把她从小翠身上撕开。小翠被拖了出去,门关上之前,耳光声一声接一声地传进来。
平安跌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门口。蜷在袖中的手指攥紧了一瞬,又慢慢松开。
——
厅内重归寂静。
七皇子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看着水面浮沉的叶片。
张公公从门外进来,趋步上前:“殿下,四季乐坊的鸨母来要人。说这丫头是个痴儿,留在府里恐冲撞了您。”
七皇子嗤笑:“一个鸨母都敢登督军府的门了?”
张公公继续道:“有人看见二皇子府的侍卫去过四季乐坊,或许是二皇子的意思……”
七皇子眉头微蹙,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突然倾身看向平安:“你是哪里的人?做什么的?”
“山里有猴子!会偷玉米!”平安手舞足蹈比划着,指向张公公,“像他一样皱巴巴的老猴子!”
七皇子一口茶喷了出来。
他拿起丝帕擦拭嘴角,翘起的弧度突然收敛,盯着平安看了两息:"你娘呢?"
平安歪着头,呆呆眨着眼:"娘,娘病死了。"
七皇子转向张公公:"她娘是什么病?"
张公公脸色铁青,强压着火气,缓声道:"四季乐坊那边没说,应是进去前就死了。"
七皇子"嗯"了一声,靠回椅背,没再追问。
张公公恶狠狠地瞪着平安:“你爹呢?”
“爹回乡下了。”这次平安回答得非常顺利,像背过很多遍。
张公公面孔一变,厉声喝道:“胡说,你爹分明也死了!是不是你杀死的?”
“桌子!血!”平安抱着脑袋大叫,猛地朝张公公的方向撞过去,“啊,好痛,你还我小翠姐姐……”
张公公侧身避开,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平安在他手下像疯子似的乱喊乱撞。张公公一个手刀劈在颈侧,平安瘫倒在地。
“怎么回事?”七皇子坐直了身体。
张公公沉声道:“据说这痴儿当年随父遇劫,惊惧之下伤了头,老奴怀疑她的三魂七魄已不健全,或许不能受刺激……”
七皇子眼底暗芒流转:“她都这样了,二皇兄还非要把人要回去……”
张公公躬身:“主子放心,老奴一定会把这丫头的底细查个水落石出。”
七皇子看了他一眼:“不必惊动二皇兄。”
烛火跳了跳。平安昏睡的脸上,那道疤在烛光下泛着暗红。
她一动不动,呼吸绵长。
没有人看见她蜷在袖中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