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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开脸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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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丁妈妈来检查平安的伤口。
冰凉的指尖掐住下巴,把她的脸掰向窗口。
“该结痂了啊,怎么还烂着?”
平安垂下眼,庆幸昨晚重新划开一道伤口。脸上只露出一个茫然的笑。
丁妈妈的手指在她脸颊上摩挲了一下,像在摸一块肉的成色。平安没有躲,甚至没有眨眼。
丁妈妈收回手,转身走了。门没关。
平安坐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确认脚步声走远后,才慢慢抬起手,摸了摸那道伤口。指尖触到硬痂底下的嫩肉——愈合得太快,今晚还得划一次。
她低头看了一眼朱砂痣。比昨天瘪了一些,像耗费了气力的虫子,趴在那里,安安静静。
春桃端来粥。平安凑近碗边,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她面不改色,一口一口喝得干干净净。碗底见光时,手腕上的朱砂痣烫了一下。
中午,粥里的药味更浓了。平安把头埋进碗里,遮住眼中的锋芒。朱砂痣在袖口下灼烫,她没有去管。她在想另一件事:丁妈妈为什么要下药?是怕她跑,还是对她产生了怀疑?如果只是治脸伤,何必涂药膏?
晚上,丁妈妈又来了。
她一进门就在屋里转,手指拂过妆奁的边沿,掀开被褥,又蹲下身去摸床底。连窗棂的缝隙都没放过。
银簪就在铜镜后的缝隙里。每次看到丁妈妈靠近梳妆台,平安的心都绷成一根弦。
她歪着头,像看不懂大人在做什么的孩子,嘴里含混地“啊”了一声。丁妈妈的指尖在铜镜边缘停了一下。平安的呼吸没有乱。她故意往前凑了凑,对着铜镜扮鬼脸。
丁妈妈眉头微皱,在她对面坐下:“平安啊,你还记得老家在哪儿吗?”
平安眨了眨眼:“我爹不是回老家了吗?”
“对。”丁妈妈笑着应和,眼睛却一寸一寸地在平安脸上细看。
平安木讷地回望,脸上什么都没有。这张痴儿的面具她已经戴习惯了。
丁妈妈看了很久。久到平安觉得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丁妈妈终于收回目光,站起身,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平安知道那个停顿是什么意思。丁妈妈或许还在怀疑。只是没有证据。
又过了几日,平安的伙食里竟添了荤腥。一碗骨头汤,上面飘着几星油花。平安端起来,手指在碗壁上蹭了一下——油是真的,骨头也是真的。不是试探,是养她。
养她。平安的后背一凉。
丁妈妈一边在她脸上比划,一边对春桃说:“下个月初八是开脸的好日子,到时候记得给这里贴花钿,前头的鬓发多梳几缕下来……”
平安心头一沉。丁妈妈要让她接客。
她歪着头问:“开脸是什么?”
春桃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低着头跟丁妈妈走了。
平安把门关上,才发觉手指在抖——和那晚杀人之后,一样的抖。
烛火在镜面里跳了一下。她的手指从疤痕上慢慢滑过,能感觉到底下新生的肉芽在硬痂下面顶撞。
脸毁了。丁妈妈还是不肯放过她。她得在开脸之前见到七皇子。
——
日上三竿,正是乐坊姑娘们熟睡的时候。走廊没有一丝声响,只有苍蝇乱飞。
平安赤着脚溜进后院,藏在柴房里。等杂役搬完最后一坛梨花酿。门外的脚步声远了,她瞅准一个空当,从角门缝隙钻了出去。
碎石硌进脚底。她没停。跑到百花街口时,针扎般的痛变成钝痛,黏腻的血从脚趾缝里渗出来,在青石板上留下浅浅的红印。
经常给四季乐坊送药的伙计正蹲在门口捣药,抬眼看见她,手里的药碾子“咣当”掉在柜台上。
“你、你怎么一个人——”
“想小翠姐姐。”平安掰着脏兮兮的手指,“督军府……有糕糕……”
伙计看着她脸上还在渗血的伤口,张了张嘴:“快回去。”
“饿。小翠姐姐,吃……”平安可怜兮兮地看着伙计不眨眼。
伙计被她缠得没法,叹了口气:“我带你去,正好要去那边送药。”他擦干净手,进屋取了一个小包裹。
平安跟在他身后,眼角余光一直在打量沿途的建筑——她在记路。
——
督军府立在城东最宽阔的长街尽头。乌沉沉的牌匾下,四名佩刀侍卫如铁塔般分立两侧。刀鞘上的铜扣在日光下闪了一下,刺得平安眯了眯眼。
伙计在街角猛地刹住脚步,裤腿打颤。“平、平安……咱们还是回吧?这地方……”
话没说完,一名侍卫凌厉的目光扫过来。大约是见惯了来求情的可怜人,看了一眼就收回去。
就在这时,一队车马从府内驶出。平安远远看见车顶上的麒麟图案,那是宋国皇族徽记。她瞳孔微缩——七皇子。
马车从她面前驶过,车帘纹丝不动。没有人看她一眼。
伙计缩了缩脖子,转过头,发现平安已经蹲在了石阶下。
“等姐姐。”平安手指抠着石阶的缝隙,小声说。伙计又劝了几句,平安没有应。他叹了口气,提着药包走了。
日头从东边爬到头顶,从头顶滑到西边。有蚂蚁爬过平安的指缝,她没动。车马早就看不见了,她还是盯着那个方向。
侍卫换岗的时间、围墙的高矮、仆从进出的规律,她都看得清清楚楚。若是小翠不愿帮她,她就另想办法。东南角有棵树,或许她能爬上去。每当侍卫的目光扫过来,她立刻缩起肩膀,把脸埋进膝盖里。
最后一线日光从牌匾上消失。平安站起身,腿有些麻。本来也没指望一次就能见到小翠。路认了,时辰摸清了,不算白来。
她沿着来路往回跑,脚底又开始渗血,疼得她直吸气。
——
她跑进四季乐坊的后院时,天已经黑了。
一只大手突然从暗处伸出来,钳住她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跑哪去了?找死吗?”
是袁大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贴着她耳朵说的。
她还没来得及张嘴,就被他一把推进柴房。后背撞上柴堆,干透的树枝在身后哗啦作响。
“晚点再说。”他松开手,往门外看了一眼,“丁妈妈问起,就说你在柴房睡着了。”
平安低下头,揉揉眼睛,看到自己的脚——血迹还在渗,但比跑回来的时候淡了一些,她胡乱在柴堆上蹭了蹭。
袁大头转身走出去,提高了嗓门:“妈妈莫急,平安在柴房呢!”
丁妈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疾步走来时裙摆带起一阵风。她盯着平安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那道疤扫到平安赤着的脚上。看到几处被树枝划出的血痕,眼睛微眯:“伤还没好,瞎跑啥?还不滚回去!”
平安缩着肩膀往西厢房走。进屋前,她下意识回头——袁大头已经走开了。
屋里被翻过。妆奁的盖子掀着,被褥皱成一团。
她没有管。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袁大头刚才是在帮她?还是怕她说出什么?他是在她和李明强进来后才来的,时间上太巧了。
可要是宇文辰的人,她杀了李明强的事早就传出去了——至今没有动静。不是宇文辰的人,又是谁的人?一个虎背熊腰的男人,窝在这破落乐坊里当杂役,图什么?
想不明白。但银簪还在。她摸了摸袖口,冷硬的触感从指腹传来。够了。
——
三更。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
烛火将尽。平安没有添油。
她坐在黑暗中,指尖摩挲着银簪。簪尖是蘸着茶水磨过的,冷得像冰。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响起。
平安浑身绷紧。她歪着头,挂上痴傻的笑,右手已悄悄握住簪头。
袁大头的身影堵在门口。光从他身后的走廊漫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灰白。他反手带上门,动作很轻,和他魁梧的身材完全不符。
他缓步逼近,目光如钩,落在梳妆台边角:“李明强太阳穴上的凿痕,可不是桌角能撞出来的。”
傻笑僵在脸上。平安握银簪的手又紧了几分。
沉默片刻,袁大头主动退后半步,举起双手:“我对你没有恶意。”
平安不信。她悄悄调整姿势,足尖无声滑向门槛。
“你是谁?”
袁大头没有回答。他看着她的眼睛,像在掂量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我的身份。”他终于开口,“我来是——”
平安没有让他说完。银簪已经刺了出去。
簪尖破空。
袁大头侧头。簪尖擦着他的耳廓划过,只差一寸。
他的手同时落下来——手刀劈在她肩膀上。快,准,收放自如。
“嘶——”
平安踉跄退了两步,几乎站不稳。她不可置信地瞪着袁大头——自己竟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她咬住嘴唇,没有松掉簪子,但也没有再动。
袁大头同样没动。他站在原地,手还举着。
“糊涂!”他的声音低而急,“若我要害你,何须等到今日?”
他侧耳听了听门外,压低声音:“你今日出去,被宇文辰的人盯上了。最近别轻举妄动。”
平安身上的寒毛瞬间倒竖,她花了两个呼吸才让声音稳下来:“你怎么知道?”
袁大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凑近了些:“有些事,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但你要相信,我会帮你。”
平安靠墙站着,看着他的眼睛:“丁妈妈要给我开脸了。”
袁大头点了一下头:“我会在那之前让你见到小翠。”
说完,他一闪身,如一尾游鱼溜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拢,没有发出声响。
平安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那只手打在她肩膀上的触感还残留在皮肤上——不是自己能对付的人。
来找她,还藏头露尾——但他说:会帮她。
平安嘴角扯了一下——不信。但没有别的路了。
不管真假,她必须赌一把。
黑暗中,那只握过银簪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