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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旧席新宴,步步试探 周末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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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傍晚,暮色刚漫过江城天际,鼎顺轩包厢里已经热闹起来。
推开门的瞬间,喧哗声扑面而来,啤酒气泡碰撞声、起哄声、回忆大学旧事的笑闹声搅在一起,熟悉又遥远。苏晚站在门口,微微顿了顿,才提着裙摆走进去。
她今天穿了一身米白色针织连衣裙,长发松松披在肩头,妆容浅淡,气质干净又清冷,一进场就吸引了大半目光。
“晚晚!这儿!”
温苒一眼看见她,连忙挥手,把身边的空位空出来。
包厢里大半都是大学同系同学,当年不少人都磕过她和陆知衍这对系草系花,如今再见她,眼神里难免带着几分探究和客气。
苏晚笑着一一打过招呼,在温苒身边坐下,姿态自然,没有半分局促。三年沉淀,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跟在陆知衍身后、容易怯场的小姑娘,如今往那儿一坐,从容舒展,自带一股独立成熟的气场。
“总算把你盼来了,我还以为你又要找借口躲掉。”温苒凑过来,压低声音,“他一会儿就到,你别紧张,就当普通同学。”
苏晚指尖轻轻摩挲着玻璃杯壁,语气平淡:“我没紧张。”
话虽如此,心底那根弦还是不自觉地绷紧了。
她来之前做过无数心理建设,告诉自己不过是一场普通同学聚会,见到就见到,坦然应对即可。可真到了现场,那些被刻意压下去的回忆还是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这家鼎顺轩,是当年他们一群人常来的地方。那时候陆知衍会习惯性坐在她左边,把她不爱吃的葱姜挑干净,把剥好的虾放进她碗里,动作自然又宠溺,惹得一群人频频起哄。
往事历历在目,对比如今孤身一人,难免让人唏嘘。
“晚晚,现在混得可以啊,听说你自己开设计工作室了?还拿下了陆氏的大项目,厉害!”有男同学举杯过来,语气真诚,“当年我们就说你有天赋,果然没说错。”
苏晚举杯轻碰,笑意得体:“运气好而已,还要多靠前辈们关照。”
几句寒暄,得体周到,挑不出半点错处。
有人顺势提起陆知衍:“说起来,陆知衍也快到了吧?这位现在可是业内顶流大神,咱们系最拿得出手的人物。”
“人家现在是大老板,忙得很,肯来就不错了。”
“当年他和苏晚多配啊,金童玉女,谁知道后来说分就分了……”
声音压得低,却还是飘进苏晚耳中。
她脸上笑意不变,仿佛没有听见,指尖却微微收紧,杯壁凉意沁入皮肤,让她保持清醒。
温苒连忙打圆场:“都陈年旧事了,提它干什么,喝酒喝酒。”
话题被强行岔开,可苏晚知道,只要陆知衍一出现,所有人的目光都会重新聚焦在他们两人身上。
她不想成为全场焦点,更不想和他在这种场合上演尴尬对手戏。
正想着,包厢门被再次推开。
瞬间,大半声音都安静下来。
陆知衍走了进来。
他没穿西装,只一身简单深色休闲装,身姿挺拔,眉眼冷冽,明明是放松打扮,却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目光淡淡扫过全场,精准地落在了苏晚身上。
只是一瞬,便移开,仿佛只是扫过一个普通同学。
“陆总来了!”
有人连忙起身打招呼,语气里带着几分敬畏。如今地位差距摆在那儿,没人再敢像大学时那样随意开玩笑。
陆知衍微微颔首,应了一声,目光在包厢里略一停顿,径直朝着苏晚斜后方的空位走去。
不远不近,刚好在一个能清晰看见她、又不至于过分冒犯的距离。
落座之后,他没有主动搭话,也没有刻意寒暄,只是安静坐着,偶尔应付几句旁人的敬酒,姿态疏离又克制。
可苏晚却浑身不自在。
他的存在感太强,即便不说话,也像一团无形的气压,笼罩在她周围。她能清晰感觉到,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不轻佻、不张扬,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让她避无可避。
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
苏晚尽量专注于和温苒聊天,少吃少喝,时刻保持得体,只想尽快结束这场煎熬。
中途有人起哄玩游戏,真心话大冒险,瓶口转来转去,气氛越炒越热。
不知是不是巧合,瓶口第三次转动时,稳稳对准了苏晚。
“哇!选中晚晚了!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苏晚深吸一口气:“真心话。”
“那我问了啊——”提问的男同学笑得一脸八卦,压低声音,“这么多年,你心里还有没有陆知衍?”
一瞬间,全场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有好奇,有看戏,有不忍,也有隐晦的期待。
温苒脸色微变,刚想打圆场,苏晚已经先一步开口。
她抬眸,目光平静坦荡,没有闪躲,没有慌乱,语气清淡却坚定:“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早就放下了,各自安好就行。”
一句话,干脆利落,划清界限。
有人露出了然神色,有人暗暗叹气。
不远处,陆知衍指尖捏着酒杯,指节微微泛白。
“放下了”三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心口,不深,却密密麻麻地泛着疼。
他没说话,只是垂眸喝了一口酒,眼底情绪晦涩难辨。
游戏继续。
这一次,瓶口不偏不倚,对准了陆知衍。
全场瞬间起哄声更响。
“陆总,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陆知衍抬眸,目光淡淡掠过众人,最终,轻轻落在苏晚身上,声音低沉清晰,每一个字都砸在众人耳中:“真心话。”
“好!那我也问个实在的——”同学笑得不怀好意,“这么多年,你有没有后悔过当年和苏晚分手?”
气氛瞬间凝固。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
苏晚心脏猛地一跳,握着杯子的手不自觉收紧。
她不想听答案。
无论后悔还是不后悔,对她而言,都没有意义。
在众人注视下,陆知衍没有丝毫回避,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深邃眼底翻涌着复杂情绪,声音清晰而郑重,没有半分玩笑之意。
“后悔。”
一个字,掷地有声。
包厢里瞬间一片哗然。
有人惊讶,有人唏嘘,有人偷偷打量苏晚的脸色。
苏晚指尖冰凉,脸上却依旧维持着平静,仿佛没有听见,只是微微垂眸,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涩然。
后悔又如何。
三年时间,足够物是人非,足够心冷成灰。
一句后悔,换不回当年那些委屈的日夜,换不回那个被他轻易抛弃的姑娘,更换不回一段可以重来的曾经。
温苒连忙再次打圆场:“哎呀过去了过去了,喝酒喝酒,游戏而已别当真!”
喧闹重新响起,掩盖了刚才那片刻的针锋相对。
苏晚借口去洗手间,起身离开包厢。
走到走廊尽头,开窗透气,晚风一吹,才稍稍驱散胸口那股闷意。
她不是不难受,只是早已学会不把难受写在脸上。
三年自我治愈,不是一句轻飘飘的后悔就能推翻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沉稳而熟悉。
苏晚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她没有转身,只想装作没听见,等他走过去。
可脚步在她身后停住。
“刚才的话,不是游戏。”
陆知衍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低沉、认真,没有半分敷衍。
苏晚闭了闭眼,缓缓转身,神色平静地看着他:“陆总,游戏场合的话,不必当真。”
“我没有当真。”陆知衍走近一步,距离拉近,气息笼罩下来,“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他目光深深望着她,里面翻涌着悔恨、执念、以及压抑了三年的思念,浓烈得几乎要将人淹没。
“苏晚,这三年,我每一天都在后悔。”
苏晚心口猛地一缩。
那些刻意尘封的情绪,在他直白的告白下,险些破堤而出。
她迅速收敛心神,语气冷了几分:“陆知衍,我们已经分手了。”
“我知道。”他点头,没有否认,却依旧不退让,“所以我在追,在弥补。”
“不必了。”苏晚一口回绝,态度坚决,“我不需要你的弥补,更不想再和你有任何感情牵扯。当年是我提的分手,我不后悔,也不想回头。”
她一字一顿,清晰明确,不给半点幻想空间。
“你不后悔,是因为你不知道全部真相。”陆知衍看着她,眼底带着一丝涩然,“当年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真相不重要了。”苏晚打断他,“重要的是,我们已经结束了。陆知衍,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说完,她不再停留,侧身从他身边走过,准备回包厢。
手腕忽然被轻轻拉住。
力道很轻,没有强迫,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固执。
陆知衍的指尖微凉,触感熟悉,瞬间勾起无数回忆。
苏晚浑身一僵,下意识想挣脱:“放开。”
“苏晚,别这么狠心。”他声音微微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卑微,与平日里那个冷漠霸道的甲方判若两人,“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放低姿态,露出脆弱。
苏晚心口一颤,强硬的外壳险些裂开一条缝。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硬起心肠,用力抽回手腕,语气冷硬:“陆总,请自重。”
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快步离开。
陆知衍站在原地,看着她决绝的背影,手指微微蜷缩,掌心还残留着她手腕的温度。
他没有追上去。
他知道,逼得太紧,只会让她逃得更远。
没关系。
他有的是耐心。
苏晚回到包厢,脸色依旧平静,只是眼底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她没再坐下,拿起包对温苒低声说了句“先走了”,便在众人目光中,礼貌告辞离开。
走出鼎顺轩,晚风微凉,吹得人清醒不少。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小区地址,靠在后座,长长吐了口气。
刚才走廊里那一幕,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潮水,几乎冲垮她坚守三年的防线。
他的后悔,他的卑微,他的执念,每一样都精准戳在她最柔软的地方。
可她不能回头。
一旦回头,从前所有的委屈、痛苦、挣扎,都会变得毫无意义。
车子刚驶出路口,后视镜里,一辆黑色迈巴赫缓缓跟上,不远不近,保持着安全距离。
苏晚看到那熟悉的车型,心头一紧。
他在跟着她。
没有上前打扰,没有过分越界,只是安静地跟在后面,像沉默的守护者。
一路沉默跟随,直到出租车驶入小区,稳稳停下。
苏晚下车,没有回头,径直走进楼道。
黑色迈巴赫在小区门口静静停了片刻,车灯在夜色里亮了几秒,才缓缓调转方向,消失在车流中。
楼上,苏晚站在窗边,看着那辆车彻底消失,才缓缓拉上窗帘。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整个人陷进去,疲惫席卷全身。
陆知衍的步步紧逼,已经越来越超出她的承受范围。
他不再是当年那个冷漠自负的少年,也不是重逢时那个刻意刁难的甲方。
他开始放低姿态,开始展露脆弱,开始用沉默的方式守护,一点点瓦解她筑起的高墙。
苏晚抬手按住眉心,心底一片混乱。
她以为自己坚不可摧,却在他一次次试探中,渐渐溃不成军。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一条短信进来,依旧是那个没有署名的号码。
【早点休息,我没有恶意,只是想护着你。】
苏晚盯着屏幕看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回复,默默按灭了屏幕。
有些心动,一旦死灰复燃,便再也难以熄灭。
有些缘分,一旦纠缠不清,便再也难以斩断。
她以为自己能全身而退,却不知道,从重逢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再也无法全身而退。
夜色渐深,江城灯火璀璨。
有人在深夜里坚守防线,有人在夜色里默默守候。
一场久别重逢的拉扯,才刚刚进入最胶着的部分。